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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流的目光，在景元与歆之间缓缓移动了一圈：「歆，这就是你刚刚说的客人？」
歆点了点头，一边把粥碗往景元面前推了推：「嗯，将军早上经常来呢。」
镜流偏过头，黑纱下的视线落向景元的方向：「景元，你早就知道歆在这里了？」
景元端起粥碗，用碗沿试了试温度，然后坦然地点了点头，那只露在白发外面的眼睛弯起来，笑意温和：「当然。身为将军，怎么可能连客人来了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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歆在旁边补了一句：「其实是我来的时候主动找的将军啦。这家店铺也是将军给我的呢。」
镜流安静了片刻：「此事，六御可知？」
景元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向镜流。他的眼睛依然是笑眯眯的，可那笑意深处似乎多了一层旁人一时读不透的东西。
景元点了点头：「当然。」
景元没有多说，说完便低下头去喝粥。
歆把一双乾净的筷子递到景元手边，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好啦，别聊那些啦。快点吃吧，吃完你还要去神策府上班呢。要不然符玄大人又要找过来抓你回去了。」
景元接过筷子，脸上那层若有若无的沉色一瞬便化开了，重新变成那个懒散温和的模样。
景元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明白了明白了，多谢歆小姐，哎....这把年纪了，符卿也不知道体谅体谅我。」
歆摇了摇头：「符玄大人已经很辛苦了，就不要再压榨了。」
早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结束了。
窗外的罗浮街道开始热闹起来，有人晨跑经过巷口，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有节奏地响着。
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道长长的光带。
歆把碗碟收拢起来摞在托盘上，利落地端起：「你们坐一会儿啦，我去收拾一下。」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火锅叼着自己的小勺子一蹦一跳地跟在脚后跟，勺子在它嘴里晃来晃去，闪着银色的微光。
景元和镜流坐在桌前，面前各放着一杯歆刚沏好的茶。
茶汤是浅琥珀色的，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浮出一缕清淡的草木气息。
景元端起茶杯，在唇边停了一瞬，目光越过杯沿落在镜流身上。
「不知师父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景元的语气很随意，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可那只露在白发外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收了些许，剩下的是平缓而专注的审视。
镜流低头看着茶杯。杯中的茶叶缓缓地旋转着，沉向杯底：「景元，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我为何不能来此？」
景元轻轻把茶杯放回桌面：「歆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何得知歆这里，又为何要来此？」
「我曾经见过歆的画像。」镜语速平稳，「之前在街上偶然相遇，对其很感兴趣，所以跟过来看看。」
景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手指慢慢转动着杯沿。
「那为何要留在这里？」
镜流的手指停在杯上，她偏过头，黑纱朝向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晨光：「平时太过无聊，想找个地方待着。这里足够安静，也没有认识我的人会来。」
景元安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不算锐利，却沉甸甸的。
「当真只有如此？」
「只有如此。」
景元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空杯落回桌面时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景元向前倾了倾身，目光穿过桌面，直直地落在镜流的黑纱上。
「我收到了你昨天的行程，你见完歆后，又去见了罗刹。史上竟又如此巧合的事情？你们说了什么？」
镜流的语气波澜不惊：只是商讨了一下逃离的可能性。」
景元叹了口气，声音有点沉涩。
「师父，六御给了你一次机会。」景元语速很慢，「她们给你机会，是希望你留在罗浮，不要走那条不加束缚的道路。」
镜流微微颔首：「我明白。」
景元将空了的茶杯最后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来。
「那我不再叨扰了，师父，希望你真的想明白了。」
景元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师父，我给你一句忠告吧。无论你是否有什么打算，都请记住：歆不仅仅是一位星神，也是一名人类。」
景元没有等镜流回答。推开门，晨风涌进来，卷起他肩上垂落的发尾，转瞬又被合拢的门扇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镜流坐在原地，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低着头，影子落在桌面上，安静而沉默。
厨房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掀开，歆探出半个身子来：「嗯？将军走了？」
镜流点了点头：「嗯......走了。」
歆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走到桌前，歪着头看了看镜流面前那杯没怎么动过的茶：「也能理解......罗浮现在青黄不接，景元将军一个人要处理那么多的工作，就算有符玄，也总是很辛苦呢。等其他人再长大一点，应该就可以轻松一些了吧。」
镜流没有答话。她的手指依然交握着搁在桌上，。
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歆伸出手，握住镜流的手腕，动作轻而自然，像对待一只需要带路的小猫一样：「好啦，别坐着啦，我给你洗洗头发。头发湿着容易头痛的。」
镜流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她任由歆牵着自己站起来，顺从地跟着她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嗯，多谢。」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白瓷砖的墙壁上挂着几串花，依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浴缸旁边摆着一把淋浴椅，木质的，椅面磨得光滑，显然常常被人使用。
镜流在淋浴椅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歆站在她身后，微微俯下身，手指停在镜流后脑勺的黑纱结扣处。
「唔......我先解开你的黑纱喽？」
镜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嗯。」
歆的手指很灵活，乾净利落的解开了黑纱，黑纱从镜流的发间滑落，被歆叠好放在洗手台边。
没有了黑纱的遮蔽，镜流的整张面孔终于完全露了出来——五官清冷而精致，眉骨的弧度锐利，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沉静而深邃的红，比歆的血瞳多了几分冷冽的质感，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红宝石。
镜流缓缓地睁开眼，因为久未见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很快又适应了浴室里温和的暖色灯光。
镜流抬起头，那双红色的眼瞳安静地看向歆。
歆歪着头，灰色的发丝从肩侧滑落，血色的瞳孔认真地打量着镜流的眼睛。
片刻后歆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真诚而明亮的笑容。
「果然和我的不一样呢。镜流的眼睛就像红宝石一样好看。」
镜流眨了眨眼。那对红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泛起细微的光泽，随即她又有些不习惯地闭上了眼，向后靠去，躺在了淋浴椅的弧形靠背上。
歆拿起淋浴头，手指试了试水温，才将水流对准镜流的发丝。
温水顺着银白色的长发往下流淌，原本被鱼尾溅上去的薄薄水渍很快就被彻底洗净了。
歆的动作很小心，指腹穿过发丝时力道轻柔，像在梳理一匹上好的绸缎。
「镜流的发丝手感真好，」歆轻声说，「又软又滑。」
镜流闭着眼，没有回答。水流从她的额角滑过脸颊，沿着下颌滴落，她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鼻翼的起伏平缓而均匀。
歆又冲了一会儿，关掉水，挤了些洗发露在手心搓开，然后均匀地抹到镜流的发丝上，指腹轻轻揉按着头皮。
「镜流好沉默呀，一句话不说，」歆的声音传来，「是因为看见了景元将军？」
镜流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也许是吧。」
歆的手指继续在她的发间揉按着，力道不轻不重，节奏舒缓而规律。
「景元是很好的将军呢。一个人苦苦支撑着罗浮，这么久以来，都没有出过什么乱子，还得到了神策将军的名誉。」
歆顿了顿，手指沿着镜流的发丝缓缓向下梳理，泡沫在她的指尖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云朵。
「镜流，你对景元将军这个弟子，应该感到很骄傲吧？」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珠从洗发瓶的瓶口缓缓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瓷砖上破碎。
镜流闭着眼，很久都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