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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荣察言观色，斟酌回道：“一切照常。赵娘子身子虽然虚弱，但恢复得不错，只是……”</P>
他顿了顿，“今日尚服局似乎怠慢了何美人，送去的夏衣是旧料子裁做的。陛下若是挂念，不如召她过来罢？”</P>
李玄夜沉默了一息，他当然想见见她——不是因为后宫争斗这种小事，只是想看看她。</P>
但他不能。</P>
近日里越发觉得疲倦，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虚弱的模样，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再引她入局，令她日后空留遗恨。</P>
脚步微响，有小内侍隔着帘幕禀报：“陛下，赵娘子遣人传话，说请陛下去幽兰殿。”</P>
一滴墨掉落在折子上，李玄夜笔下一凝：“什么？”</P>
小内侍不懂皇帝内心的波涛，只老老实实地复述了一遍：“赵娘子说，请陛下得空了去幽兰殿坐坐。”</P>
李玄夜将笔搁在砚台上，神色略有些复杂。</P>
从他醒来至今也有数日，她没来看过他，他也没召过她，他虽然不想要这样疏远，但也不想打破这种距离——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他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妥当，让她余生可以安稳无虞，不用再因为他而有一丝的惊险。</P>
“知道了。”他顿了顿，“先退下吧。”</P>
“是。”</P>
帘外人影晃动，小内侍亦步亦趋退下。</P>
李玄夜似想起了什么，又命曹荣：“你去一趟库房，挑些上好的料子，或一些小玩意儿，一并送去幽兰殿。”</P>
曹荣应了一声，转身去办。</P>
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李玄夜重新捏了笔，却有些看不下去奏章了。</P>
这边厢的幽兰殿，又是另一番光景。</P>
何满枝紧张地捏着衣袖，那并不精美的刺绣被她捏出了好几道皱痕。</P>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东西。</P>
传话的宫人前脚刚走，她的心就开始在油锅里煎熬，她既盼着他来，又怕他真的来。</P>
盼的是赵昔微替她搭了这座桥，她不能辱没了这番好意；</P>
怕的是自己笨嘴拙舌，万一惹陛下不喜可该如何是好。</P>
况且，陛下大驾光临，她这里寒酸非常，连套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会不会让他更加冷落自己？</P>
如此反复，几乎要将她折磨得崩溃。</P>
“微姐姐……”何满枝坐立难安，等了半炷香的功夫仍不见有消息，便有些沮丧了：“你说陛下是不是生气了？会不会问罪与我？”</P>
“稍安勿躁。”赵昔微按住她的肩，将她稳在妆台前，“只是说请他来坐坐，又不是什么大逆之举，何来问罪之说。”</P>
“可是、”何满枝话音未落，忽然——</P>
“何美人在吗？陛下有旨——”</P>
殿外有内侍通报。</P>
这声音穿过雕花的门窗，穿过摇曳的珠帘，清清楚楚地送进房内。</P>
何满枝猛地站起身。</P>
她向前行出一步，又兀自折退回来，一把攥住赵昔微的衣袖：“微姐姐……你陪我一起去。”</P>
“别怕。”赵昔微拍了拍她的手背，携了她满是冷汗的小手，牵着她走出殿门。</P>
来传话的是曹荣，手中拂尘如雪，身后跟着两列小内侍，每人都捧着朱漆描金的托盘。</P>
见了赵昔微，曹荣先躬身问安，眉目漾着温和笑意：“赵娘子安好、何美人安好。奴婢奉陛下之命，前来给幽兰殿送些赏赐。”说罢，一挥拂尘，示意小内侍呈上。</P>
小内侍们依次向前，鱼贯穿过幽兰殿的中庭。</P>
院中的花儿都被这阵仗惊动了，花香在人来人往的搅动中愈发浓郁。</P>
托盘一字儿排开，呈在廊下。</P>
打头四盘是上好的布匹，烟光凝紫，水色漾波。一层层叠在盘中，流光隐隐，美不胜收。</P>
何满枝没见过这样的好物，却也听说过，这样的面料，一匹便值名门贵女一整年的脂粉钱。</P>
后四盘则是各色珍宝，何满枝也是从未见过的，洁白莹润的美玉、莹莹生辉的珍珠、还有金光灿灿的发饰……真真十足的富贵迷人眼！</P>
曹荣一一唱报完毕，笑吟吟地向何满枝报喜：“恭喜何美人，贺喜何美人，陛下口谕，酉时在幽兰殿用膳，着何美人伴驾伺候。”</P>
何满枝怔怔地看着那些托盘，看着跪了一院子的内侍，尚未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P>
何奎出身寒微，为官又清廉，连他自己都常年着旧衣旧鞋。</P>
她入宫后四处都需要人情打点，几乎可以说是清贫度日，以至于尚服局都拿旧料子搪塞她。</P>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皇帝会亲自下旨，送她这么多的赏赐，这何止是金银珠宝的富贵？还是无上至尊的荣宠啊。</P>
杜妈妈先反应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小姐！小姐您听见没有——陛下要来用膳！陛下要来咱们幽兰殿了！”</P>
她一连说了好几遍，抱着何满枝的手一直在抖，几乎要高兴得落下泪来、</P>
这些日子，她受够了捧高踩低，受够了冷嘲热讽，如今皇帝要来用膳——她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怠慢她家小姐。</P>
被奶妈激动地晃了晃身子，何满枝才如梦初醒：“我……公公，多谢公公……”</P>
曹荣提醒道：“何美人，您应该谢陛下隆恩。”</P>
“是……”何满枝手足无措，忙红着脸跪地大拜：“嫔妾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P>
赵昔微便递了个眼色给锦绣，锦绣会意，悄声上前，往曹荣手里塞了一只荷包：“多谢公公，有劳你跑一趟。”</P>
曹荣掂了掂荷包，沉甸甸的，心下越发欢喜，对赵昔微的敬意也越发浓厚，临走时躬腰拜别，态度端的是无可挑剔：“陛下那边还须伺候，奴婢就先不打扰了。”</P>
曹荣一行人一走，幽兰殿立即陷入了巨大的欢喜之中。</P>
陛下要来用膳！</P>
这个消息，像是一朵烟花，绽放在孤寂已久的夜空中，绚烂的光彩照亮了每个人的心房。</P>
何满枝这才知道，原来得宠，从不是一个人的事。</P>
一宫妃嫔得宠，上上下下的太监宫女都跟着沾光，这样的喜气，谁不想体会呢？</P>
奶妈杜氏最是开心，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色，一边吩咐小宫女收拾洒扫，一边翻箱倒柜找衣裳，翻出来的不是太素就是太艳，急得额头直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