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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5章我们都是被规训的，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第1/2页)
柳易繁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那几页纸还摊在茶几上。
“所以我是一个备份？你自己的备份？”她就这么问出来了，像把一件早就摆在桌面上的东西翻了个面，看看背面到底刻着什么。
她问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
“可以这么说，”周开飞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你就是我选定的继承人。”
柳易繁听到“继承人”三个字的时候，嘴角不由得抽了一下。
“那孩子们顺利长大了呢？”她问，“到时候你还好好活着，我这个备份继承人再被放弃？”
周开飞笑了，那个笑很短，“如果这是真的，那你应该感到很幸运。”
他脸上的那点笑意很快就收干净了，他背挺直了些，“这就是你和郑徽的不同。”
柳易繁偏了一下头，没说话，等他往下讲。
“你能扛事，她也能扛事。”周开飞说，“但是她的野心到哪里，我看不明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后面的话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
“他们那种家庭长大的人，下限比我们普通人总是要低一些的。我不敢赌她的道德。”
柳易繁的睫毛动了一下，“你就这么信我？我就一定没有野心？我当初……”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卡住了。
“不一样的。”周开飞摇了摇头，“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的，我们的孩子才会变成他们。”
他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她。
“我这些年想过很多，”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我们都被骗了，被这个社会规则欺骗了。”
柳易繁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他。
“你当年能进大企业，看不上我那间五金店，我呢，也看不上我自己那间五金店，看不上我自己。”
他说“看不上我自己”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柳易繁心疼。
那种语气里没有抱怨，也没有自怜，就是陈述一个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承认的事实。
“我那会儿总觉得，你是迟早要走的。”他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每次从上海回来，你说话的方式都在变，用的词、聊的事、看人的眼神，一样一样地在变，我坐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
“我总是希望你能振作起来。”柳易繁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也轻了些，“每次回来看到你蹲在店门口焊东西，满手油污，我就想，你明明脑子不笨，为什么不去做点别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周开飞说，“我开五金店四年攒了三十多万。我里里外外什么事都会，不管是手上的活，还是和别人打交道。我头脑又不笨，我不差，并不是配不上你，我们的感情又这么好。”
他说这一段的时候，语速比之前快，像是这些话压在心里很久了，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他说“我不差”的时候，下巴抬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一点二十多岁周开飞才有的倔强，和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并不匹配。
“我从来没这么觉得。”
“你嘴上没说。”
“我心里也没有。”
周开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每次说‘振作起来’的时候，那个语气，跟老师跟学生说话差不多。”
“那不一样，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低。
“我们是被规训的。”周开飞说，他把“规训”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从小到大的课本上写着什么，电视里播着什么，周围的人都在说什么，年轻人考个好学校。要么考公务员，要么进个大公司，拿份高工资，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他们把这些东西划成一条线，线外面就是失败。我们把这根线当成了真理，拿它去量自己，也拿它去量别人。”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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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江城，不可能找不到工作，工资也许比上海低一些，见的世面也许少一些，但是我们两个可能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柳易繁的眼泪掉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沙发扶手的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可是我当年觉得不应该耽误你。”周开飞的声音也变了，“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只有大城市、五百强，才代表着成功，觉得高学历就应该高人一等。”
他抬起手，朝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江面比了一下，“但是世界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柳易繁抬手擦了一下脸，手背上湿了一片。
“你也一样。”周开飞看着她，“你也是被规训的结果，你觉得要留在上海，去大公司才代表事业。为了所谓的大城市、大视野，我们两个一起放弃了触手可得的幸福。”
“你现在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柳易繁忍住情绪的发酵，努力冷静下来。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她在尽力把它压稳。
“不用急，继续听我说。”周开飞抬了抬手，“郑徽、林嘉豪、还有秦晖他，和你、我不一样。他们是真的把人分成几个等级的，她们从小就在那个环境里长大，已经习惯了上下有别，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和我们是两套完全不同的语言。”
柳易繁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想到周开飞能想得这么多，离开的这些年，他成长的比自己想象得要高得多。
“我们两个从小建立的价值观，还是平民的价值观。”周开飞说，“哪怕现在已经很有钱了，我们的道德观下限和上限，都跟普通人差不太多。有些事我们做不出来，有些事我们觉得没必要做。不是因为我们道德更高尚，是因为我们从小被教的就是那些东西。”
“郑徽不是坏人。”他紧接着补了一句，“林嘉豪也不是，秦晖也不是。他们都不是坏人，但是这些东西是阶级的局限性，他们生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在那样的环境里，看到的世界就是分层。”
柳易繁听明白了，“所以作为平民思维的你，不敢相信他们。”
“对。”周开飞说，“不是信不过他们的人品，是信不过他们看世界的方式。他们可以把一个人当朋友，也可以在某一天把同一个人当成棋子。在他们那里，这两件事不冲突。”
“也有一些平民长大的野心家。”柳易繁说，“比二代还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往上翘了一点。
周开飞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开口，“你不是”，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哪怕你是，我也认了。”
柳易繁突然笑了，那个笑来得很快。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和哭就这么混在一起。
“是的，我不是。”她说，“这些年我一直想着要努力向上，想证明那条路是对的。我只是觉得应该选择那条路，而不是我真的需要那条路。”
“应该和需要，不一样。”
“是不一样。”柳易繁点了点头，“我当年走，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那条路是对的。我留在上海，是因为我觉得不走就输了，可走了之后，我也没觉得我赢了什么。”
她低下头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
“我在上海那几年，加班到凌晨，周末不休息，升职加薪，一样一样都拿到了。拿到了之后呢，也没觉得多高兴。就是觉得，嗯，应该这样。”
她越说越顺，“后来回到江城，去跃动新工，做CEO，管那么大一个盘子。我还是想着要把它做好，要证明我能做好。可为了什么，我也说不清。”
周开飞点了点头：“你和我一样，向往着美好生活，但是并不向往着成为人上人。”
“所以收入到达一定程度后，我们的生活就没有追求了。”柳易繁跟着说了一句。
客厅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