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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仕山走进周恒祥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翻看材料。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周恒祥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见李仕山进来后，周恒祥把手里的材料一合，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仕山。”
周恒祥先没谈正事，而是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上午的会我听说了，薛省长点名批评你，那个话是重了些。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心里去。”
李仕山笑了一下，“您放心，我报数据的时候就想到了。只要您不嫌我拖了后腿就行。”
“就你小子猴精猴精的。”周恒祥打趣了一句，就把刚刚放下的那份材料推到了李仕山前面。
“你先看看这个。”
李仕山拿起材料一看，封面上印着一行加粗的宋体字，《汉南省经济发展若干问题及对策建议（内部讨论稿）》。
纸页的边缘微微有些卷，显然被翻过不止一遍。
“这是政研室和发改委联合搞的一份东西。”周恒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看看，看完说说想法。”
李仕山翻开材料，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该慢的地方慢，遇到关键数据会用手指点在纸上，在心里过一遍。
材料的前半部分是问题分析，数据很扎实，把汉南省这几年经济结构上的毛病掰得很细。
传统产业占比过高，新兴产业喊了几年没起来，区域发展失衡，营商环境在中部省份里排名靠后。
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每一条都切中要害。
但翻到最后几页关于“对策建议”部分的时候，李仕山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在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时，周恒祥就问道：“看完什么感觉？”
“数据很扎实。”李仕山把文件往桌面上轻轻推了一下，“但有些不接地气。”
周恒祥抬手点了一下，“继续说。”
李仕山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问道：“省长，我能问下，这个调研是谁牵头的。”
“哦？”周恒祥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饶有兴趣地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仕山憨笑一声，答道：“这不万一再说错了话，再让领导生气，我可就不只是被点名批评了。”
周恒祥被这话逗笑了，点了点李仕山，“但说无妨。”
李仕山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份调研九成九是薛震牵头搞的。
他分管经济，这份调研报告肯定要经过他手，甚至在最后的对策建议里，有他的意思在里面。
如果是别的副省长负责的，他可能会口下留情。
至于他嘛~那就不客气了。
李仕山又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说了起来。
“报告里提出的产业升级方向，基本都是高精尖，半导体、新能源汽车、生物医药、高端装备制造。方向本身没问题，国家战略往哪儿指，报告就往哪儿写。”
“但问题是，这些高精尖产业想要落地转化，极度依赖三个条件。”
“第一！”李仕山先竖起一根手指，道：“需要依赖高端人才，不是一般的本科生，而是真正能带队攻关的领军人才。”
“汉南省虽说有两所985，但留不住人才，理工科的顶尖实验室屈指可数。”
“如果要落地这些产业，这些人才从哪儿来？靠什么吸引他们留下来？报告里一句都没提。”
“第二！”李仕山竖起第二根手指，“配套产业，我们汉南没有。”
“比如发展半导体，这可不是建一个晶圆厂就完了，上游的材料、设备，下游的封测、应用，缺一环都转不起来。”
“咱们省内除了汉州工业底子还行，其他地市连基础的精密加工能力都不具备。”
“报告里写了产业方向，但没有配套产业图谱。没有图谱，各市拿到手里就是一张白纸。”
“第三！”李仕山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关键的，那就是交通。”
“高精尖产业靠的是供应链效率，不是靠补贴。如果从省城到下面地市还要走三个小时省道，再好的产业也落不下去。”
说完三条，李仕山放下手，继续说道：“省内各市情况天差地别。”
“汉州的工业基础好，但传统产能过剩，钢铁水泥都面临去产能的压力。”
“南边几个市农业占比大，工业底子薄，你让它去搞半导体，它连一个合格的洁净车间都建不起来。”
“北边几个资源型城市，煤矿关了之后财政吃紧，当务之急是找到替代产业活下去，不是去追高精尖。”
最后李仕山提出结论，“这份报告看起来高大上，但各市拿到手里，很难落地。”
“就算勉强落地，最后大概率也是一地鸡毛。项目建到一半发现配套跟不上，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还得有一批人担责。”
周恒祥端着茶杯慢慢品着茶，也在品着李仕山的话。
他这次去燕京时，也给几个专家看过这份调研报告，专家们给出的结论和李仕山差不多。
看来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把李仕山找来没错。
“你觉得该怎么改？”周恒祥放下茶杯，问道。
“这个我不好回答。”李仕山摇了摇头，说道：“我也就在保康和安江待过，其他地方不了解，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回答完后，李仕山心里还挺满意。
尤其是最后这一句引用了教员的原话。
哎~又让自己小小的装到了一把。
就在李仕山孤芳自赏的时候，周恒祥发话了。
“那你就去调查，把全省都调查一遍，拿出一个能落地的工作方案。”
“开发区你搞了也快一年，现在也走上正轨了。也该让你发挥发挥省长助理的作用了。”
李仕山听完差点下巴砸在地上。
此时此刻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自己怎么那么贱，要引用教员的话。
他很清楚这份调研报告的分量不轻，甚至影响汉南未来经济的走向。
要知道，全省未来经济规划，就是决定资源将要投到哪些领域。
这背后牵扯的资本和利益可就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