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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知看了几秒就移开了视线，扭头看向程昱钊。
“文林路的房子太小了，我爸妈想回去住，没地方分给你。”她开口。
程昱钊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悄悄攥紧：“那你让我住这里？”
姜知点头：“这里环境好，有电梯，有地暖，离医院近，周围买东西也方便。很适合你。”
她安排得很妥当，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四年的时间，她早就学会了处理一切烂摊子，不再是那个遇到事只会哭着要他哄的小女孩。
程昱钊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皮直跳。
“那你和岁岁呢？”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把他安顿好，那她呢？
时谦虽然要走了，但她在鹭洲还有工作，还有朋友，还有她一手建立起来的新生活。
她把文林路的房子收回来，把父母接过去，现在又把他安顿在清江苑。
她这是打算安排好所有人，然后自己带着孩子回鹭洲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满是过去回忆的壳子里，继续守着那些虚无的念想度日？
姜知沉默了一会儿。
短暂的沉默让程昱钊心急如焚，开始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我带岁岁一起住在这里。”姜知看着他，依然平静。
程昱钊抬起头，眼里的光明明灭灭，不敢置信，又不敢多问一个字。
姜知接着道：“文林路隔音差，岁岁正是闹腾的时候，跑来跑去的，邻居要有意见。他的乐高也铺不开。”
“他还说要盯着你，考察你，你要是觉得不方便，不愿意，那我们就……”
“我愿意！”
程昱钊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他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可能会吓到她，惹她反感。
立马垂下头，收敛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虔诚：
“我愿意。”
姜知有点无语。
又不是在求婚，喊什么我愿意。
她不想理他，拿出手机开始联系家政公司。
半小时后，两个保洁阿姨带着工具上了门。
清江苑这套房子真的空置了太久，防尘布上厚厚一层灰，稍微一动就灰尘飞扬。
姜知考虑了一下程昱钊现在的肺部状况，直接把他推到了门外的楼道里，坚决不让他进屋。
她就跟着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树干。
防尘布被一块块掀开，卷起来堆在阳台。
程昱钊等家具都用湿布擦过一遍，灰尘散去后，找保洁阿姨要了个口罩，也跟着进去收拾。
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姜知的背影。
她走到厨房检查水管，他的余光就跟到厨房。她去卧室开窗通风，他的视线就停在卧室的门口。
他不确定她在想什么，xxxxxxx。
阿姨们手脚麻利地擦桌子、拖地、清理厨房和卫生间。
被遮盖了多年的家具露出了原本的样貌，花瓶被摆正了位置，干干净净地等待着以后插上新鲜的洋牡丹。
屋子里渐渐有了人气，地暖也热了起来。
收拾得差不多了，姜知看了眼时间。
“你在这儿待着。”她拿起包，“我去接岁岁，顺便把行李拿过来。”
程昱钊跟了一步：“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姜知回头，“你去搬行李？还是去让我爸妈数落你？”
程昱钊脚步一顿。
“老实在这儿待着，把气喘匀了。回来要是看你脸色不好，就直接把你送回医院。”
程昱钊不敢动了。
“那你……快点回来。”
姜知走了，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个保洁阿姨在另外的房间里擦玻璃的声响。
程昱钊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头顶是款式依旧的云朵灯，墙上是两人挑了一整下午的风景挂画。家具陈设都没有变过，时间在这栋房子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却无法停留在时间里，早就不能像当初那样毫无顾忌地拥抱了。
他慢慢地走回沙发边，坐下。
地暖很热，烘得人身上发烫，有些出汗。
程昱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从警校毕业开始，这双手抓过小偷流氓，抓过肇事司机，后来进了特警队，端过狙击枪，剪断过炸弹引线，救过人质。
抱过笑靥如花的姜知，也抱过喊着爸爸的岁岁。
现在这双手正垂放在膝盖上，坐在这个重新变得温暖的屋子里，等着她带着孩子回家。
回家。
这个词太重了。
重到他只要一想，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发胀。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有家了。
程昱钊弯下腰，双手捂住脸。
没有声音，高大宽阔的脊背弓了下去，顺着指缝渗出的温热液体越聚越多，最终失去控制，一滴接着一滴，砸在刚拖干净的地板上。
-
姜知开着车，汇入下班高峰期的车流。
再有半个多月就要圣诞节了，路边很多小店的玻璃上已经贴上了雪花贴纸，门口摆着挂满彩灯和礼物的圣诞树。
在这种飘着雪花的天气里，姜知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
她确实不恨他了。
在得知乔春椿的那些算计，得知他独自背负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后，她就没法再恨他了。
他是个被锁在童年阴影里的可怜人。
可是要说爱，横在他们中间九年的过往，流过的血泪、熬过的长夜，都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们相识于她二十岁那年的大雪天。
她追着他跑，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用尽了所有的热情。
结婚、争吵、冷战、分开，到如今，她已经是一个快要三十岁的单亲妈妈。
将近十年的时光耗在这一段感情里，他们都伤得体无完肤。
这不是一两句解释就能重归于好的偶像剧。
那些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伤害，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她学会了防御，学会了不再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前面路口的绿灯亮了，姜知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跟上。
他们都需要时间。
需要大把的时间去学着和自己过往的执念和解，学着去接纳那些注定残缺、无法完美修补的过去。
程昱钊需要去学习怎么做一个普通且正常的人。
他要学会在平等的家庭关系里、健康坦诚地去表达自己的需求与感情，而不是一味地自我牺牲和隐忍。
她也需要去看看，在这条新的路上，他们是不是真的能找到那个平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