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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振邦听到了陆锋的问询，但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陆锋跟在他旁边，又一次试探着问：“是跟办学堂那事儿有关？大伙没同意？”
陆振邦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爸，您别多想。”陆锋说，“您只是提个建议，大家不同意是他们的事情，不同意就不同意呗，又有什么。”
陆振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阿锋，你觉得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陆锋愣了一下。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有这样问过他问题，更没有向他征求过意见。
父亲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做了决定就不容置疑。
可今天，他居然问自己“是不是多管闲事”。
陆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意外，有激动。
“当然没有！”
他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一些，“爸，您别瞎想。您就是好心，想替大伙解决问题。大家不同意，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跟您没关系。”
陆振邦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回到山上的营房，陆振邦把被子铺好，让陆锋先睡。
自己坐在桌前，点了一盏煤油灯，看着桌上那一沓写满字的纸。
这是他这些天一直在琢磨的东西——一份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的名字叫做：关于军属增收与互助计划之若干建议。
上面是陆振邦的笔迹，一条一条写得很详细。
办学堂这条，只是占了这个计划的一个开头。
下面还有一大串计划，是他原本就准备好提出，却没机会说出的话。
借着昏黄的灯光，只见上面一行一行的写着详细的计划：
“关于教资的筹备和就大家生活现状的考量，结合我对咱们海岛的观察，提出一项海产外销计划。”
岛上海产丰富，这些海产在内陆价格高昂，在岛上却常因吃不完而浪费。利用海岛优势，和大面积的空置闲地，可晒制海盐，定向供应。”
“组织军属统一捕捞、加工、外运，联系大陆供销社或食品厂，换取物资或现金。利润按劳分配。”
“成立军属互助基金会。把卖海产挣来的钱，一部分分给参与的军属，一部分存起来，作为办学基金和应急资金，应对岛上物资短缺的情况……”
……
他写了很多，都是经过他的观察和细心思考的。
就像徐慧说的，这些在上海贵得离谱的海鲜，在岛上到处都是。
大家吃不完，要么臭在桶里，要么喂了牲口，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而岛上的军属们，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陆振邦家不算富裕，其他军属家更是清贫，大多人每天忙来忙去，也只是勉强维持生计。
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之所以一直没有提出来……只是因为过去的阴影。
他想起当年那些事。
那时候他还满腔热情，想为大家做点事。
结果呢？
热情被当成了把柄，善意被曲解成了别有用心。
连累了许多同僚，最后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无奈选择隐退，从此再也不出头。
那时候，他便学会了一个道理——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因此他从没想过要去改变，也不敢去改变。
可在这岛上住了大半年，看着那些军属们挤在码头上抢补给，看着孩子们……
他来这座岛上之后，受过不少人的帮助。
过去的热情，因此又重新燃起来了。
因此，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写下了这些计划。
办学堂只是第一步，后面这些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
让大家的日子好过一点，让这些跟着丈夫守岛的军属们，不再过得那么紧巴。
可今天，他刚开了个头，就被否定了。
他甚至没有机会把后面的计划说出口。
“真是自不量力，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想着做这些不切实际的事。”
陆振邦自嘲地笑了笑，把那张纸团成一团，扔到桌上。
“算了。还是什么都不变好吧。”
他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
……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恢复了往常。
陆振邦依旧种菜、养鸡、钓鱼、做饭，周而复始，清闲快活。
偶尔还是会看到一些孩子到了年纪不愿意离开父母的场面，他也不在意了。
只是，岛上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岛上的物资供应，全靠补给船，可这段时间，正是深秋转冬，冷暖空气交替，海上的风暴一场接一场。
补给船已经连续两周没有来了。
不仅之前刚恢复没多久的澡堂，因为缺水再次关闭，大家的生活状况也急转直下。
尽管这么多年来，岛上的居民已经习惯了每到这个时期的艰难。
团里也提前储备了一些粮食和物资，不至于让大伙饿着肚子。
但也只是勉强维持而已。
各家各户储存的蔬菜，很快就告罄了，只能顿顿吃粗粮配咸菜。
偶尔能吃上一点海货，都算是改善生活。
这些情况，陆振邦早就预料到了。
可他再也没有提出任何改变的计划，也没有再牵头做任何事。
反正，自家储备的蔬菜和粮食还够，饿不到自己和家人。
至于其他人的难处，他只能做到点到为止，偶尔把自己种的青菜，拔一些剃苗的小苗，分给张翠兰等几个关系好的邻居，接济一下他们。
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他不打算再过多干涉。
码头上，每日都有军嫂看着灰蒙蒙的海面叹气。
“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家里的白菜早就吃完了，就剩几根萝卜，还得省着吃。”
“我家那小子天天嚷嚷着要吃肉，我上哪儿给他弄肉去？”
“别说肉了，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
……
日子就这么过着。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放晴。
陆振邦带着莹莹去海边收地笼。
徐慧抱着无险在院子里晃悠。
这段时间海况危险，她走不了，当然陆家也希望她多待几天。
陆锋和苏婉清坐在院子里，看着徐慧跟几个军嫂聊天。
才几天的功夫，她已经跟院里的人都混熟了。
陆锋笑着说：“咱妈适应这里适应得还挺快。”
苏婉清自豪地说：“那当然。我妈本来就很擅长人际交往。”
陆锋打趣道：“那你怎么没学会？”
苏婉清瞪他一眼：“你是在说我不会跟人打交道？”
“我可没说，你自己说的。”
“阿锋！”
两人正吵吵闹闹，林小雨忽然从旁边凑过来，嘿嘿笑着。
陆锋疑惑地问：“小雨？你怎么没跟着去收地笼？”
林小雨在两人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我有话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苏婉清警惕地看着她：“你又要下厨了？等爸回来真要揍你了。”
“不是不是！”
林小雨连忙摆手，“我就是想问——锋哥，你在山上的营区住得怎么样啊？”
陆锋愣了一下：“挺好的啊。怎么了？”
“挺好的？”林小雨眨眨眼，“你就不想回来住吗？”
陆锋一头雾水：“你这是什么问题？”
苏婉清却已经看出了林小雨的心思，忍不住笑了：“你是想跟阿锋换一下是吧？”
林小雨不好意思地笑了：“还是婉清姐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