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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岚影迷踪(第1/2页)
荒庙的夜静得怕人。
熊淍往佛台前的铜灯里添了半勺桐油，火苗舔着灯芯往上蹿了蹿，把殿里那些残破的罗汉像映得明灭不定。师父躺在用稻草铺成的铺盖上，呼吸比昨日平稳了些，可脖子上的暗紫色毒纹还是没退，像是几条蜈蚣趴在那里，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伸手探了探师父的额头，还是烫手。
“小鬼，你他娘的别老摸我。”逍遥子忽然睁开一只眼，声音哑得像破锣，“老子又不是大姑娘，有什么好摸的。”
熊淍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师父你醒了！”
“醒个屁。”逍遥子咳了两声，嘴角沁出一丝黑血，“是被你那双爪子冰醒的。你小子从小就这样，一双手冷得跟死人似的，岚那丫头以前老跟我告状，说你半夜给她掖被子的时候……”
他的话忽然断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熊淍低下头，假装去整理包袱。他把那些从九道山庄带出来的卷宗一页一页摊开在佛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纸张上沾着褐色的血渍，有些地方已经干得发脆，一碰就碎。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压平卷边，借着昏黄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些卷宗他翻过很多遍了。每一次翻，心都像被人攥在手里拧。
逍遥子侧过头，看着徒弟的背影。少年人的脊梁已经比去年宽了不少，可此刻躬在灯前，肩膀还是微微发着抖。他知道熊淍在怕什么。怕看到那个名字，又怕看不到那个名字。
“淍儿。”逍遥子忽然开口。
“嗯。”
“要是实在难受，就别看了。”
熊淍摇了摇头，没说话。他继续翻动手里的纸张，目光扫过一行又一行蝇头小楷。这些文字记录的全是九道山庄这些年干的脏事。奴隶买卖的账册，火神派炼毒的方子，王府拨下来的银两明细，每一条后面都签着王屠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他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份残破的“药人实验月度纪要”，纸张被火烧过一角，边缘焦黑卷曲，但中间的字迹还能辨认。抬头用朱砂红笔圈着“机密”二字，底下密密麻麻排着表格。他从前也翻到过这一页，但那会儿心乱，只匆匆扫了一眼就放过去了。
这一回，他看得很慢。
表格第一栏写的是编号。从甲字一号到甲字十七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有些名字已经被墨笔涂黑，旁边批了两个字：废弃。
他的手指顺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往下移。
甲字三号，废弃。
甲字五号，废弃。
甲字九号，废弃。
被废弃的药人都去了哪里，卷宗上没有写。但熊淍知道。九道山庄后山有一片乱葬岗，那里的土常年是松的，野狗叼着骨头满山跑。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手指也跟着发颤。他把整张纸凑到灯前，几乎贴到了鼻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甲字十一号。
他的目光猛地钉在了那里。
“寒月（原奴隶岚），女，约十二至十四岁。体质：特殊。意志评级：甲上。对蚀心散、焚血丹、断肠膏等七种剧毒呈异常耐受性，第一阶段实验存活率百分之百，第二阶段脏器损伤程度仅为同级受体三成。经判官堂会商，确定该体可作为‘血神引’核心载体。第三阶段实验已于本月初七正式启动。”
熊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在发抖，抖得纸张簌簌作响。他想让手停下来，可根本控制不住。那只手像是已经不属于他了。
底下还有一行字，比前面的墨迹新一些，写得更潦草，像是匆匆补上去的。
“状态：活体禁锢，深度调制中。位置：甲字寒玉窟。”
活体。
活体。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口上。他张了张嘴，想喊师父，可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淍儿？”逍遥子察觉到了不对劲，挣扎着想坐起来。
“师父。”熊淍的声音在发颤，颤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她……岚她还活着。这上面写着……活体。”
他把卷宗捧到师父面前，手指点着那一行字，指尖把纸张戳出了一个小洞。逍遥子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惊愕慢慢变成了凝重。
“甲字寒玉窟。”他喃喃念出这几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是药人窟最里头的地方，据说整座山洞是用寒玉砌成的，专门用来关押最重要的药人。当年我在暗河的时候，听人提过一次。那里的守卫比山庄外围还严，有两道玄铁闸门，每一道都有火神派的人轮班守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而且据说，那道门从里面也能锁死。一旦出了变故，守门的人会直接把闸门封死，把里头的药人和外头彻底隔开。谁都别想进，谁都别想出来。”
熊淍的手指还按在“活体”那两个字上，指关节捏得发白。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像是有人把他的心剖成了两半，一半扔进了火里，一半按进了冰里。
岚还活着。
可卷宗上那行字后面的意思，让他浑身的血都要凝固了。“深度调制”——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背后藏着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那些蛊虫钻进身体里的滋味，他亲眼见过的。山庄的奴隶如果犯了规矩，王屠就会拿他们试药。有的人被灌下蚀心散之后，疼得在地上打滚，指甲全抠翻了，十根手指头血淋淋的，到最后用脑袋撞墙，撞得脑浆都溅了出来。
他浑身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往下想了。
卷宗上的日期他仔细核对过了。第三阶段实验启动的时间，正是岚被“棒杀”之后不久。也就是说，那天在奴隶营里，王屠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死的根本就不是岚。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那张看不清面容的脸，全都是做给他们看的。
王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岚。
因为他需要岚的身体来做那个见鬼的“血神引”。
熊淍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碰翻了佛台上的铜灯。桐油洒在卷宗上，火苗呼地蹿起来，差点烧到他的袖子。他手忙脚乱地把火拍灭，手掌烫出了好几个水泡，可他却像是完全没有知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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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他说。
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逍遥子看着徒弟的脸。少年人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嘴唇哆嗦着，可下巴绷得死紧，那道弧线硬得像刀锋。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年在赵家大宅的废墟里，他也是这副神情。
“天亮之前，对不对？”熊淍转过脸来，看着师父，“那上面写了，血神祭就在明天。如果我们今晚不去……”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师父已经在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还挂着血沫子，可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像是两团鬼火。逍遥子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可他到底还是坐直了。
“他娘的。”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子本来想多躺一会儿的。你这个臭小子，连一晚上都不让老子消停。”
熊淍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不想哭的，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一颗一颗砸在那些染血的卷宗上，把墨迹洇开一团一团的黑。
“师父，你的毒……”
“毒算个屁。”逍遥子打断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老子跟了你那个该死的王道权二十年，等的就是今天。不就是一道玄铁闸门吗？当年暗河的铜墙铁壁老子都闯出来了，还怕他一扇破门？”
他伸出手，一巴掌拍在熊淍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却把少年的眼泪拍得更多了。
“别哭了，把剑拿过来。”
熊淍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把那柄用粗布包裹的刺阳剑捧了过来。逍遥子接过剑，慢慢扯开裹布，露出一截暗沉沉毫不起眼的剑身。这柄剑的样子实在不像是传说中的神兵，灰扑扑的，剑刃上还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生了一层锈。
可逍遥子看着它的时候，眼神温柔得像是看着一个老朋友。
“你师祖当年把这柄剑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把剑横在膝上，指尖轻轻拂过剑身上的纹路，“他说剑不是凶器，是护人的东西。可我这大半辈子，拿它杀了太多的人，早就把这句话忘干净了。”
他抬起头，把剑递回熊淍手里。
“现在想想，你师祖说得对。我这一生拿剑的姿势，从一开始就拿错了。”
熊淍双手接过剑，剑柄上还残留着师父掌心的温度。
“师父，你在这里等我。”他用力握紧剑柄，指节攥得发白，“我一个人去。”
“放你娘的屁。”逍遥子骂了一句，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打颤，可声音却忽然洪亮了起来，“你要一个人去送死，老子这些年岂不是白教你了？”
他扶着墙站稳，往外看了一眼。
山风从破庙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神龛前的破幔布猎猎作响。远处天都府的方向，夜色正浓，连一星灯火都看不见。那座城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漆黑的大嘴，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而在更远的地方，九道山庄的轮廓隐没在群山之间。那里有寒玉窟，有玄铁闸门，有密密麻麻的蛊虫和守卫。还有岚，正被锁在阴冷的地牢里，等着天亮。
“走吧。”逍遥子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寻常的约会，“二十年的账，今晚一起算。”
熊淍把刺阳剑背好，弯腰替师父系紧了绑腿。少年的动作很仔细，一圈一圈缠得密密实实，最后打了个死结。他直起身来，望着师父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可在那一瞬间，逍遥子分明看见徒弟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半分稚气。
师徒俩一前一后走出荒庙。夜风卷着枯叶从他们脚边扫过，满山的树影在月光下摇晃，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他们。通往九道山庄的山路上，一个佝偻的背影和一个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墨一般的夜色里。
而此刻，山庄地牢的最深处。
岚蜷缩在寒玉铺成的地面上，寒气从石缝里渗出来，像是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骨头。她的手腕和脚踝被拇指粗的寒铁链锁住，铁链的另一端钉在墙上，把她整个人拉成一个扭曲的姿势。
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地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屠提着一盏灯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袍的蛊师。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是一头直立行走的野猪。
“小丫头。”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别怕。等天一亮，你就再也不会觉得冷了。”
岚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已经涣散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哀求。
只有一种让王屠很不舒服的平静。
他松开手，站起来，回头对身后的蛊师挥了挥手：“开始准备。”
蛊师打开手里的木匣，里面密密麻麻爬满了暗红色的蛊虫。那些虫子在匣子里蠕动翻涌，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一万只蚂蚁在啃噬骨头。
岚闭上了眼睛。
她轻轻地动了动嘴唇，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名字轻得像是叹息，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可锁在她手腕上的寒铁链，却在那一个瞬间，轻轻颤了一下。
山道上，熊淍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逍遥子回头看他。
“没什么。”熊淍按了按背后的刺阳剑，剑身微微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就是觉得……她好像在叫我。”
逍遥子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徒弟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而在他们头顶的夜空中，一大片乌云正从北方翻涌而来，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山林间忽然暗了下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三更天了。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