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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摆了满满三桌，每一张桌子上都铺着雪白的桌布——这在县办厂里可是头一回。桌上摆满了实打实的硬菜：红烧肉油亮红润，泛着诱人的光泽；葱烧海参是陈主任专门托人从县招待所弄来的，一根根圆润饱满；糖醋鲤鱼整条卧在盘子里，鱼身上还淋着透亮的酱汁；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香菇炖鸡，香气混着白雾直往人鼻子里钻。几个年轻徒弟端着碗，筷子飞舞，吃得满头大汗，嘴里还不住地夸赞大师傅的手艺。
张家栋端起酒杯，挨桌敬了一圈，说了几句热热闹闹的场面话，气氛很快就热了起来。徐明辉坐在主位上，先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他一个天津来的研究员，跟这些满手机油、满口乡音的工人师傅们坐在一起，总觉得自己像是外人。但几杯酒下肚，夹了几筷子菜，又听着身旁的马师傅和王技术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当初改造那台“土压机”的趣事——什么“那液压阀拆下来的时候，里面的油泥比鞋底还厚”“那台磨边机第一次试机，差点把半个车间的墙都给震塌了”——他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肩膀渐渐松了下来，连端酒杯的姿势都多了一分从容。
他放下筷子，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然后朝坐在对面的张家栋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在座的几位技术员，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郑重：
“张厂长，各位师傅，我说两句。”
大家听到他开口，都放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
徐明辉笑了笑，清了清嗓子，说道：“刚才在车间里，陈主任把各位师傅的贡献都介绍了一遍，我在心里记着呢。说实话，我这次来，不是一个人来的——我带了两个我们研究所的技术员，跟我一起过来的。”
他朝食堂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他们俩现在还在车间那边，跟你们的徒弟们一起整理今天下午要用的设备参数，一会儿就过来。”
张家栋一听，有些意外，又有些惊喜，连忙问道：“噢？徐工还带了人来？怎么不早说，我让人去接他们！”
“不用不用，”徐明辉摆了摆手，“让他们在车间里熟悉熟悉环境也好，反正一会儿吃饭，剩菜给他们留着就行。”
他顿了顿，收起了笑意，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光，看向在座的众人：
“我带来这两个人，一个是搞机械的，叫小林——在研究所待了五年，专攻精密机械传动和液压系统，我们所里那套半自动夹层玻璃生产线的机械部分，就是他参与设计的。另一个是搞电子的，叫小周——别看年轻，在电子控制方面是块好料，温度闭环控制、压力传感器信号处理这些，他是我们所里最拿手的那一个。”
他说到这里，目光在张家栋、王技术员和马师傅的脸上依次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诚意：
“张厂长，王工，马师傅——机械和电子，这两样，恰恰是你们厂里现在最稀缺的东西。你们有手艺，有经验，有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但你们缺的，是能把经验转化成稳定参数、能把土办法变成标准化流程的技术手段。小林和小周，就是来帮你们补上这块短板的。”
他话音刚落，食堂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王技术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马师傅更是直接一拍大腿，碗里的酒都差点晃了出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张家栋坐在桌子的另一头，看着徐明辉，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感动和感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朝徐明辉微微举了举，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徐明辉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杯。
酒过三巡，食堂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了起来。几杯酒下肚，大家的脸上都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笑声和碰杯声此起彼伏。马师傅正跟坐在旁边的王技术员比划着当年在拖拉机厂修液压机的事儿，几个年轻徒弟则围在另一桌，一边啃着鸡腿，一边竖着耳朵听老师们讲厂里的老故事。
徐明辉坐在主位上，脸上也带着几分酒意，但他的目光却很清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目光微微偏了偏，落在身旁的张家栋身上。
张家栋正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听陈主任在那边讲当年改造那台旧锅炉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他感觉到徐明辉的目光，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徐明辉那双带着笑意、却藏着话的眼睛。
徐明辉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往张家栋那边倾了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张厂长，我问你个事儿。”
张家栋见他这副神色，就知道徐明辉不是要聊酒桌上的闲话，也收了收笑意，放下酒杯，同样压低声音应道：“徐工，你说。”
徐明辉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试探：
“这次你放出那么大的采购计划，把全国大大小小的经销商都通知了一遍——应该不只是为了改进生产线这么简单吧？”
张家栋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在手里轻轻转了转，目光落在杯底那层浅浅的酒液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徐明辉，目光里带着一种“被你看穿了”的坦然和释然。
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徐工，还是你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顿了顿，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说道：
“你说得对，我放出这个采购计划，改进生产线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我是想用这个订单，去刺激一下国内那些搞胶片研发的机构和厂家。”
徐明辉眉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徐工，你也知道，咱们厂现在用的胶片，大部分还是进口的——日本人的、欧洲的，质量是好，可价格贵，而且说断就能给你断了。”张家栋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认真，“咱们之前差点就被日本人卡过一次脖子，这事儿我一直记在心里。我想来想去，与其被动地等着别人供货，不如主动一点——我把需求摆出来，让全国都知道，我们平县玻璃厂，每个月需要三万平米起步的胶片，用量大，需求量稳定，而且还在增长。谁有本事能研发出符合我们要求的国产胶片，我们就跟谁签长期合同。”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光：
“有需求，就有动力。那些搞研发的机构，看到这么大的市场在等着他们，自然就会动起来。只要他们愿意下功夫去搞，胶片国产化这件事，就一定能干成。”
徐明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思考什么。
半晌，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家栋，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
“张厂长，你刚才说的这番话，我听了，心里头很受触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思考：
“你说的这个思路，是对的。用需求倒逼研发，用市场驱动技术——这条路，走得通。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看着张家栋，语气里带着一种掏心窝子的真诚：
“张厂长，你有没有想过——关键技术掌握在别人手里，总不如掌握在自己手上。咱们现在把订单放出去，确实能激发那些胶片研发机构的积极性，让他们动起来。可说到底，那还是别人的东西——别人愿意给你供货，你就有的用；别人不愿意给你供货，或者供着供着就断了，你又怎么办？”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张厂长——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张家栋被他的目光看得心里微微一震，坐直了身子：“徐工，你说。”
徐明辉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在想——与其等着别人把胶片做好，不如我们自己来干。你们厂里有现成的场地、有现成的生产条件，我这边有研究所的技术积累和研发能力——咱们能不能，在你们厂里，利用现有的条件，搞一条胶片生产流水线出来？”
他这话一出口，张家栋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