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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中年男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科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刚才那点不耐烦和官腔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慌和极力掩饰的尴尬。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腰微微弯下，脸上堆起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声音都变了调：
“局、局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您看这事儿……我正跟几位同志解释咱们展位安排的政策呢，不知道您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语无伦次，额角瞬间就见了汗。
广州招商局的局长？
就在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局长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色干部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这人孙立军和吕晓晴有点印象，正是招商办公室的主任，王科长的顶头上司。
王科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刚才那点不耐烦和官腔瞬间消失无踪。他先是对着局长堆起极其不自然的笑容，声音都变了调：“局、局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您看这事儿……”
见局长根本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孙立军他们身上，王科长心头更慌，赶紧又看向后面的主任，眼神里带着求救和辩解：“主任，您也来了？我正跟这几位同志解释……”
主任却没给他好脸色，眉头紧锁，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和“回头再跟你算账”的埋怨。
他快步上前，几乎是半挡在了王科长前面，对着局长和孙立军他们露出歉意的笑容，但没急着说话，显然以局长马首是瞻。
王科长被主任这一眼瞪得，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角的汗“刷”就下来了。他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刚才那点拿捏人的科长架子，此刻碎得一点不剩。
局长……还有主任……怎么都来了？还是这个态度？
林厂长和老书记看得更懵了，但隐约感觉到，事情似乎有了巨大的转机。
局长依旧没理会旁边两个下属的眉眼官司，目光转向孙立军他们，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透着威严：“你们几位，是夏朵服装厂，还有佛山华新木器厂的同志？”
吕晓晴心领神会，知道此刻必须抓住机会。她立刻上前半步，清晰而恭敬地回答：“是的，局长同志。我是夏朵驻广州办事处的吕晓晴，这位是我们厂的孙立军经理。这两位是佛山华新木器厂的林厂长和老书记。我们是为了华新产品能在广交会上有一个展示机会，特意来向招商办汇报申请的。”
局长点了点头，视线在林厂长和老书记身上那身不合体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西装上停留片刻，然后重新看向冷汗涔涔、局促不安的王科长，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汇报申请？我怎么听说，省轻工厅刘处长亲自给你打了电话，明确指示，要为我们省这家入选首都机场重点工程、并且获得重要外宾高度评价的华新木器厂，特事特办，协调展示位，支持其走向更广阔市场。怎么，到了你王科长这里，刘处长的指示，就变成‘不符合规定’、‘纯粹浪费时间’了？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嗯”字，像一把小锤子，敲得王科长浑身一哆嗦。
旁边的招商办主任脸色也更难看了，忍不住低声斥责了一句：“老王！你是怎么跟同志们沟通的！”他这话看似批评王科长，实则是向局长表明态度，划清界限。
王科长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他哪里想到一个看似土气的木器厂，背后能有这么硬的关系和这么高的关注度？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是误会，想说自己也是按规矩办事，但在局长和主任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弯腰：“局长，主任，是我……是我理解有偏差，沟通不到位，我检讨，我深刻检讨！”
局长不再看他，直接对吕晓晴和林厂长他们说：“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华新厂为国争光，产品过硬，这样的企业我们不支持，还支持谁？公共推介角的那个精品展示位，我已经让人去协调了，最迟下午把具体位置和规格要求给你们。有什么困难，现在可以直接提。李主任，”他转向旁边的办公室主任，“你亲自跟进，确保落实，别再出什么‘偏差’！”
李主任立刻挺直腰板：“是，徐局长！您放心，我一定亲自落实好！”他转头就对还在发愣的孙立军他们说：“孙经理，吕晓晴同志，林厂长，老书记，跟我来，我们马上到现场去看位置，商量布置方案！时间紧，咱们抓紧！”
峰回路转，绝处逢生！
林厂长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连声说：“谢谢局长同志！谢谢主任同志！谢谢领导关怀！”老书记也重重地点头，长舒了一口气，看向局长和主任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孙立军和吕晓晴更是大大松了口气，心中感慨万千。孙立军看了一眼面如死灰、蔫在一旁不敢再说话的王科长，心道这真是应了张哥有时候念叨的那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谢谢局长！谢谢主任！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领导的信任和这次宝贵的机会！”
孙立军和吕晓晴齐声道谢。
徐局长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机会给你们了，剩下的就看你们自己的了。把最好的产品、最好的精神面貌拿出来，让咱们的广交会，也亮一亮咱们中国老手艺的新光彩！”
说完，他不再停留，背着手走了出去。
李主任不敢怠慢，立刻热情地引着孙立军他们四人往外走：“走走走，各位，咱们去现场，边看边定！老王，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相关表格和注意事项准备好！”他最后不忘瞪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王科长。
“哎，好，好！”
王科长如梦初醒，忙不迭地应着，手忙脚乱地开始翻找文件，再也没了之前的半点倨傲，活像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李主任懒得再多看他一眼，脸上堆着热情却略显紧绷的笑容，引着孙立军四人快步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走廊里混杂的人声和隐约的广播声涌来，几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刚走出几步，孙立军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跟上李主任，压低声音问道：“李主任，刚才局长说省轻工厅刘处长……这事，我们夏朵的张厂长之前没提过在省里有这么直接的关系啊？您知不知道，省厅那边是怎么突然……”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这从天而降的支持，到底是怎么来的？
走在前面的李主任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孙立军一眼，又扫了一眼同样面露疑惑的林厂长和老书记，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什么人特别注意这边，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心有余悸和后怕：
“孙经理，不瞒你说，这事……有点复杂。我也是刚被局长叫过去才知道的。不光是省轻工厅刘处长亲自过问，”他顿了顿，眼神里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慎重，“听局长的意思，这事……好像还惊动了更上面的外事方面的部门，打了招呼，要求我们地方上全力配合，确保这家‘为首都机场重要项目做出贡献并获得积极国际反馈的企业’，能在广交会上得到充分展示机会。徐局长是亲自接的电话，非常重视，立刻就布置下来了。”
“外事部门？外交方面？”
吕晓晴倒吸一口凉气，和孙立军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
他们瞬间想到了北京，想到了首都机场，想到了张家栋和郑导。
也只有北京那边，才可能牵动到那个层面的力量。难道是郑导通过什么渠道，或者张家栋在北京运作的结果？可张哥之前一点口风都没露啊？
林厂长和老书记听得半懂不懂，但“外事部门”、“惊动了上面”、“徐局长亲自接电话”这几个词，他们还是明白分量的。
老书记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腰杆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脸上的皱纹都仿佛深刻了几分，那是混杂着光荣与沉重的责任感。
李主任看他们震惊的样子，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安抚，又带着点提醒：“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细节，局长也没细说。但有一条是明确的：这次给华新的展示机会，是政治任务，必须办好，不能出任何岔子！所以啊，”他转向林厂长和老书记，语气格外郑重，“林厂长，老书记，你们带来的东西，展示的方式，人员的状态，都代表着……咳，都代表着咱们省乃至更高层面的形象，一定要拿出最高水准！”
“李主任放心！我们明白！”林厂长重重地点点头，“我们一定把厂里最好的东西，最好的老师傅都调动起来！”
孙立军也回过神来，知道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赶紧表态：“李主任，我们夏朵在广州的人手和资源，全力配合华新，保证完成任务！”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李主任脸色稍霁，“走，先去展厅看位置，时间不等人！”
几人不再多言，跟着李主任匆匆穿过人流，朝着展馆核心区域走去。
而与此同时，张家栋在远在青岛的办公室里也接到了王处长的电话。
“张厂长！是我，首都机场老王！”
听筒里传来王处长那熟悉的声音。
“王处长！您好！”
张家栋刚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您说。”
“知会你一声，你托郑导同志转达的那个关于广交会协助的请求，我们这边已经协调落实了。”王处长开门见山，语速比平时略快，“具体情况是这样的：考虑到华新地板在本次重要外事接待中起到的积极作用，以及所获得的积极国际反馈，经过相关方面的评估和沟通，外事部门的同志，已经以‘支持展示国家优秀工业产品与工艺成果’的名义，正式给广交会所在的招商局主要领导打了招呼，要求他们予以重视和配合。”
张家栋拿着听筒，心头一动。
他虽然预料到郑导通过央视王主任那条线，或许能影响到省一级，但没想到最终动用的力量层级这么高，而且是如此“正式”的名义！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商业协助范畴。
“王处长，这……真是太感谢了！也代我们感谢相关部门的领导！没想到会惊动到……”
张家栋措辞谨慎，心中震撼不已。
他知道，这绝非王主任个人面子能做到的，这背后一定有更高层面的综合考量。华新地板，或者说它在机场项目中的成功，已经被赋予了超出产品本身的意义。
“哎，不用谢我，也不用谢谁。”王处长在电话那头似乎摆了摆手，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这是你们华新自己争气，东西硬，场合又赶得巧。我们这边，不过是把实际情况和积极影响，向能够推动事情的渠道做了如实反映和必要说明。外事部门的同志也是出于工作职责和对国家形象的考量。”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张厂长，这次机会来之不易，分量也不同寻常。广交会那边，应该会给你们一个像样的展示位置。但接下来的事情，就看你们自己的了。展示必须专业、过硬，要能经得起各方打量，才能真正把这次‘关照’变成实实在在的机遇和口碑。可千万别掉链子！”
最后三个字，王处长说得格外慎重。
张家栋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和嘱托，他挺直腰板，对着话筒郑重说道：“王处长，我明白！请您和各位领导放心！我们夏朵一定全力协助华新，把这次展示做到最好，绝不让支持我们的人失望，更不会给国家形象抹黑！”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王处长语气缓和下来，“那就这样，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张家栋缓缓放下电话，手心里竟然微微有些汗湿。他站在办公桌前，望着窗外，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厂区依旧机器轰鸣，工人们忙碌穿梭，但张家栋的心神已经飞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广州那个喧嚣的展馆里。
他没想到，当初为了帮华新打开局面而投入的资源，如今像滚雪球一样，引动了如此浩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