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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栋走上前，在那块流光溢彩的玻璃旁站定，目光沉稳地看着小刘儿和孙立军，笑着说道：“那还能有假？这就是咱们自己做的！”
孙立军闻言，张了张嘴还是没完全回过神来。“可是……可是张哥，这双曲率玻璃，咱们不是前天晚上才拆下来开始拓数据吗？这才过了几天啊？模具能做出来已经够让人吃惊了，这——这一炉就成了？”
马师傅这时也走到了检验台旁，他把粗糙的大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玻璃边缘，咧嘴笑道：“立军，你别不信。咱们昨晚上确实差点就废了。第一炉下去，玻璃是成型了，可退火的时候冷却速度没控制好，边缘崩了个口子。王工二话不说，带着我们把冷却曲线重新算了一遍，又把模具温度调高了十五度，第二炉才出了这么个宝贝。”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自豪，“整整六个小时，没人合过眼。”
王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关键还是模具的精度到位了。这次我们在模具表面做了抛光处理，合模的时候又调整了压力曲线，所以玻璃表面的光洁度比我们之前做老东风玻璃的时候好了不少。唯一可惜的是……”他声音有些遗憾，“中间那层PVB胶片，用的还是之前水族馆杨馆长帮忙弄来的进口库存。咱们自己的国产胶片，透明度还是差了一截。”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成功的喜悦，也有一丝被材料卡住脖子的不甘。
张家栋却很平静，他走到玻璃旁，伸手轻轻拂过那片光洁如镜的表面，开口道：
“胶片的事，我心里有数。那确实是我们下一阶段要啃的硬骨头。但是，同志们——咱们要做的事情，已经不可能一蹴而就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疲惫却带着兴奋的面孔，语气里带着一种穿透时代的清醒：
“玻璃本身已经是咱们厂自己生产的了。这块玻璃证明了，咱们的工艺是对的，咱们的手够巧，咱们的设备能行。至于石英砂——虽然现在用的还是进口矿砂，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只是当前这个阶段的方案。”
他看向周围的人，又继续说道：“你们想想，咱们的汽车玻璃一旦做出来了，能卖出去，市场会有多大？整个山东省的运输公司、全国的卡车车队、甚至以后合资轿车的售后替换市场——那是一个几千万、甚至上亿规模的巨大市场！”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当这个市场真正转起来的时候，你们觉得上游的矿场会怎么做？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这么大一块市场被别人拿走吗？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升级工艺、提高品位，来配合我们的需求。这就是市场的力量——它会倒逼整个产业链升级。我们现在用进口矿砂，是为了先跑通这条路，等市场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国内的原料供应自然会被市场推着往前走！”
听到张家栋的分析，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马师傅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一拍大腿：“厂长说得对！咱们先把市场打开了，到时候不是咱们求着矿场卖好砂子，是他们求着咱们买他们的砂子！”
王技术员也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了然：“所以用进口矿砂和进口胶片，是战术性的；把国产汽车玻璃的市场做起来，才是长久的……”
“就是这个道理。”张家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块在晨光中静静发光的玻璃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第一步，我们已经迈出去了。接下来就是怎么利用我们的销售网络，把我们的成果跑起来。”
他转过身，看向王技术员和马师傅：“王工，马师傅，招呼厂里的小伙子们，先把这块玻璃装到车上试试。看看真实的安装效果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数据之外的问题。”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七手八脚地围了过来。王技术员却稍微迟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技术人特有的审慎：“张厂长，现在就装车？咱们虽然数据都对得上，但毕竟这是第一块成品，万一安装过程中有什么偏差……”
“数据是数据，装上去才知道真实的效果。”张家栋打断了他，语气异常果断，“这块玻璃做出来就是要用的，不是摆在台子上看的。装在车上，迎着阳光一看，有没有畸变、弧度匹不匹配、密封贴不贴合——这些瑕疵都是坐在台子上是看不出来的。”
马师傅在一旁点了点头，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厂长说得在理。咱们做的是汽车玻璃，不是展览品，得上车见真章。”他转头冲那几个年轻徒弟一挥手，“来！搭把手，把这块玻璃小心抬过去！注意拿稳了，手底下别抖！”
几个年轻徒弟应了一声，纷纷上前。有人戴上了白手套，有人则是提前把桑塔纳的窗框清理干净。王技术员虽然还有些顾虑，但见张家栋和马师傅都发了话，也就不再多说，亲自弯腰托住玻璃的一角，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往那辆桑塔纳走去。
玻璃被缓缓抬起，在车间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清澈的光泽。几个人的脚步轻而稳，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检验台到桑塔纳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几个人硬是走了将近两分钟。
当玻璃被妥帖地送到窗框前的那一刻，车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王技术员蹲下身，仔细比对着玻璃边缘和窗框之间的缝隙，又用手沿着玻璃边缘缓缓摸了一遍。马师傅站在另一侧，扶着玻璃，大气都不敢喘。
“来……对正，轻轻放……对，就是这个角度……”王技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指挥一场精密的仪式。
当“卡”的一声轻响——玻璃的密封胶条和窗框的卡槽完美贴合在了一起。
车间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马师傅第一个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圈玻璃的贴合效果——从左侧看，从正面看，又绕到右侧蹲下来看了看边缘的缝隙。
当他缓缓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已从紧张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欣喜。
“王工……你过来看看这儿。”马师傅指着玻璃右上角靠近A柱的位置，声音里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这个弧度……跟原装的一模一样，一点都不带差的。”
王技术员赶紧凑过去，也沿着那个位置仔细看了一遍，又退后两步，眯着眼看了看整体效果。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却在一点点扩大。
孙立军站在一旁，看着那块自家厂里生产出来的玻璃装在崭新的桑塔纳上，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像它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也愣了好一会儿，这才忽然转过头来：
“张哥……咱们真的做出来了！”
小刘儿更是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蹲在车头前，一会儿看看玻璃，一会儿看看张家栋，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才站起身来，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我艹！张哥！这玻璃装上去——比我开那辆212的挡风玻璃还严丝合缝！”
几个老师傅闻言，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啧啧，你看看这缝隙，匀得很！”
“从前面看一点畸变都没有，咱们厂里生产的这玻璃，可珍真透亮！”
“是啊！咱们这手艺，我看真不比那些进口货差！”
张家栋一直站在人群外，没有走上去。他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那辆深黑色的桑塔纳——车间里昏黄的灯光透过那块新装的挡风玻璃。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一次，他们真的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