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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华新在广交会搞出的动静，比预料中还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夏朵广州办事处那部临时扯了根长线、摆在最显眼位置的华新专线电话，就跟抽了风似的，开始“叮铃铃”“叮铃铃”地狂叫，从那以后，就没消停过。
“喂？！华新木器厂！对！地板！您要什么木料？……哎，老细您慢点讲，粤语我听不太懂……”
“您好！华新联络处！价格表？有有有！您传真号多少？……什么？没有传真？那、那您记一下我们的地址，我们给您寄挂号信！”
“同志！我们是国营建筑公司！要大批量采购，你们厂长在不在？能不能约个时间详谈？……”
小小的办公室，窗户紧闭虽然隔绝了外面的噪音，此刻内部却像个嗡嗡作响的蜂巢。
烟味、汗味、还有隔壁茶餐厅飘过来的油腻早饭味混在一起。电话铃声、各地口音的吆喝声、钢笔划纸的沙沙声，吵得人脑仁疼。
孙立军的嗓子半天就哑了，他一手抓着个干巴巴的面包往嘴里塞，一手还得按住另一部响个不停的电话，眼睛还得瞟着桌上一叠刚送来的询价单，太阳穴突突直跳。
“孙经理！”一个刚招进来的本地小伙儿举着记录本，脸急得通红，“有个港商，说看了《羊城晚报》的报道，现在就要带人过来看样板！已经在路上了！问咱们具体地址！”
孙立军一口面包噎在喉咙里，灌了大半杯凉茶才冲下去，哑着嗓子喊：“晓晴！晓晴！昨天记者拍的那些铺设效果照片洗出来没有？”
“洗了洗了！在里屋桌上！还有那份英文的检测报告摘要副本！”
吕晓晴的声音从另一部电话后面传来，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些散乱地别在耳后，语速快得像扫机关枪，“……对，陈老师、朱老师确实用了我们产品……首都机场项目有保密要求，具体细节不能透露，但我们可以提供官方选用证明的复印件……好的，给您寄到哪里？”
两人像打仗一样，隔着几张堆满文件的桌子，用眼神和短促的词语飞快地交流、补位。
忙乱中，孙立军瞥见吕晓晴额角沁出的细汗，和那双因为专注而愈发明亮的眼睛，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随即又被新的电话铃声拽回现实。
中午，大家轮流扒饭。孙立军端着一盒烧鹅饭，却食不知味，筷子扒拉着饭粒，眼睛还粘在一张深圳来的采购意向书上。
吕晓晴默默地把一瓶凉茶推到他手边。
“谢了。”孙立军拧开灌了一口，指着意向书，眉头拧成疙瘩，“这家公司胃口不小，但要价压得太狠，几乎贴着咱们成本线。可他们手上握着好几个在建的高档楼盘……”
吕晓晴凑过来看了看，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混在办公室浑浊的空气里，让孙立军恍惚了一下。她指着条款：“你看这里，他们要求三年内同等价格优先供货。这等于把咱们绑死了，万一原料涨价……”
“可这是个打响牌子、站稳脚跟的机会。”孙立军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张哥常说，有时候‘势’比眼前利重要。我得问问他。”
孙立军沉吟着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意向书粗糙的纸边。他想起张家栋临走前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这边你全权处理”，心里有点打鼓。全权处理日常销售没问题，可这种涉及长期战略捆绑、几乎零利润的决策，他总觉得肩膀上分量不够。
吕晓晴看他眉头拧成个“川”字，眼下泛着青黑，嘴唇也因为着急说话有些干裂起皮，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她拿起热水瓶，起身给孙立军手边的杯子续上水，声音比平时软和了些：“张厂长既然把担子交给你，就是信你能拿主意。不过……”她顿了顿，把水杯往他手边又推了推，“你也别太逼自己。事情一件件做，饭得一口口吃。瞧你，这嘴角的火泡，昨晚又没睡踏实吧？”
孙立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条款，闻言下意识摸了摸嘴角那个隐隐作痛的小泡，心里却因为那话语里藏不住的关切，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他抬起头，正对上吕晓晴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带着心疼的眼神。
办公室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被屏蔽了。
孙立军嗓子有点发干，他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没事，熬过这几天就好了。”他声音低了点，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多亏有你在这儿。”
吕晓晴脸上微微一热，移开视线，假装整理桌上的记录纸，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常：“我能帮上的也有限。哦……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自然了些，甚至带上一丝家常的随意，“我爸妈知道你来广州了，昨天还念叨呢。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要是有空……让你去家里吃个便饭。”
“噗——咳咳咳！”
孙立军嘴里那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听到“去家里吃个便饭”，脑子里“嗡”的一声，直接呛进了气管，顿时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涨红了，手里的杯子差点打翻。
吕晓晴吓了一跳，赶紧绕过来，想帮他拍背又觉得不合适，手停在半空，有点无措：“你、你慢点喝！没事吧？”
旁边几个正埋头打电话的业务员也诧异地看过来。
孙立军一边摆手表示没事，一边拼命压下咳嗽，眼泪都飙出来了。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他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咳嗽带来的红晕，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虚。
“去、去你家？吃饭？”孙立军的声音都变了调，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见父母？什么意思？这、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我该穿什么？说什么？她爸妈是要干什么？会不会嫌弃我是北方来的？……
吕晓晴看他反应这么大，原本只是寻常的客套邀请，这会儿倒让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脸颊飞上两朵红云，连忙解释道：“就是……就是普通的家常饭。我爸妈人很随和的，就是听说你帮了我很多，想谢谢你。你别有压力，没空就算了，我就这么一说……”
“有空！有空！”孙立军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应得太快太急，更显可疑，连忙找补，“不是，我的意思是……阿姨叔叔太客气了。等我……等我把这两天最急的几单意向理清楚，一定去拜访！一定！”
他语无伦次，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完全没了平时处理业务时的干脆利落。
吕晓晴看着他这副窘迫又急切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好意思忽然化开了，变成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甜意。她抿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看你时间。”
还好，这时张家栋的电话如同及时雨般打了进来，把孙立军从那种手足无措的窘境里捞了出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然而，电话挂断后，张家栋交代的清晰任务和战略点拨，却仿佛只在孙立军脑子里短暂地占领了高地。
当他重新坐回堆满文件的桌前，拿起钢笔，试图起草那份关于“补偿贸易或外资合作”的设想提纲时，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半天，却只写出几个不成句的词。
他的心思，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悠悠地，总是不由自主地就飞到了别处——
“去家里吃个便饭……”
吕晓晴说这话时，那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带着点嗔怪又藏不住关心的眼神，还有那轻轻点头说“看你时间”时，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睫毛……
让孙立军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一刻也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