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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主任那番话说完,会议桌上的空气绷得紧紧的。在座的商人们一个个端着茶,目光在郑主任和王经理之间来回游移,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段沉默。
王经理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他做商场采购这么多年,向来是个敢说话、认死理的脾气,最见不得这种和稀泥、护短的场面。他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退缩,而是直直地迎上郑主任的目光,语气带着一种据理力争的分量:
“郑主任,您这话,恕我不能完全认同。”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声音提高了些:“咱们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全国都在提倡搞活经济、开放市场。外地厂家到上海来,带着好的产品、正当的竞争,那是给咱们上海滩的市场添活力、给老百姓带来好货——咱们商会要是还抱着过去那套‘本地优先、护着自家人’的老规矩,把外地同行都当成对头来排挤,那岂不是开历史倒车?”
他说着,目光落在郑主任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恳切:“咱们做生意的,说到底靠的是货真价实、公平竞争。要是都靠着私下里使绊子、栽赃陷害来挤兑对手,那这行当早晚要烂掉。外地厂家受了冤枉,咱们要是还护着使坏的那一方,传出去,丢的不光是咱们一个商会的脸面,是整个上海滩商界的脸面啊。”
郑主任听完,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他并没有因为王经理这番话而动摇,反而语气平静而不容置疑地回了一句:
“王经理,你说的改革开放、公平竞争,我不反对。”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成持重的分量,“可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再怎么支持经济发展,咱们本地的企业,也不能先垮了。上海滩这碗饭,是咱们本地人一口一口挣出来的。外地厂家要进来抢饭吃,那可以,但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得让咱们本地的厂子先站稳了脚跟再说。要是连自家人都护不住,先让外地人把本地厂挤垮了,那这商会,还算什么商会?”
两人各执一词,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先退半步。
王经理据理力争,声音却不像方才那样带着火气,反而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要跟郑主任把道理掰扯清楚的认真和恳切:
“郑主任,我再跟您掰扯掰扯这个道理。”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平直地看向长桌尽头,“一个市场要想繁荣,靠的不是守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靠的是天南地北的好产品都流到这儿来,让老百姓挑得上、比得了。咱们商会要做的,是把这个台子搭起来,让四方的好东西都愿意进上海来——这才叫真正的兴旺。”
他说着,语气更重了几分:“要是咱们把外地厂家都当成对头,一个个排挤出去,那咱们这商会,不就成闭关锁国了吗?门户一关,外面的好东西进不来,本地的产品没了竞争,也跟着没了上进的心思,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咱们上海滩的商家和老百姓。这话,放到哪朝哪代,都是说得通的。”
王经理这番话,说得在座的不少人暗暗点头。几个原本端着茶杯、拿不定主意的商人,也不自觉地放下了杯子,目光里多了一分认同——市场要活,确实得靠八方来货,这句话,是实打实的道理。
可郑主任却不为所动。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双老练的眼睛缓缓扫过会议桌上那些悄悄点头的脸,最后落回王经理身上,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固执:
“王经理,你说的道理我不驳。”他缓缓道,“可你也要替咱们本地的厂子想一想。上海滩这么大,周围一圈,苏南、浙北,光是我们周边就围着多少家服装厂?这些厂子,多少人指着它们吃饭?多少人靠着这碗饭养家糊口?”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咱们要是放开大门,让外地厂子一个个涌进来抢生意,那本地的厂子怎么办?它们的工人怎么办?咱们商会在上海滩上立了这么多年,图的是什么?图的就是让本地的这一行的人,都有一口安稳饭吃。要是连本地厂家的死活都不顾了,那咱们这商会,才真的是失了本分。”
郑主任说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坚定。会议桌两旁,一时间又陷入了那段微妙的沉默里——郑主任与王经理,一个守着“本地为先”的老理,一个主张“开放竞争”的新章,谁也说服不了谁。
王经理见郑主任是铁了心要护着本地厂子,跟他讲道理已经讲不通了,索性也就不再跟他绕弯子。他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一丝豁出去的决绝,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众人,把话头直接摊开:
“好,郑主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桌旁的每一个人,声音沉了下去,“今天把大家请来,除了说这开放竞争的道理,还有一桩事,是必须当着各位的面讲清楚的——”
他说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最近上海滩上,有一家本地厂子,背地里使了不少见不得光的手段。买通外地厂家的仓库库管,花钱调换货品,往人家新出的货里掺残次品,再栽赃到那家外地厂头上,制造质量投诉,想趁人家春节前铺货的关键时候,把人家在上海滩的名声彻底搞臭。”
他越说越激动,语气里带着一种亲眼见过之后的愤怒和义愤:“我王某人,就亲眼撞见过这事!那家外地厂子被陷害得满身污水,各地商场都在退货,差点被冤枉得翻不了身。要不是当时当场把那调包的残次品和那家本地厂子的样衣比对出来,这黑锅就得人家背定了!”
这话一出口,会议桌旁顿时炸开了锅。好几位同样遇到过类似情况的商场负责人,纷纷附和起来,脸上都带着同仇敌忾的愤慨:“对!我那边也碰到过!也是那家厂子搞的名堂!”“这种缺德事都干得出来,还有没有王法了?”“就该把这种败类从咱们行当里清理出去!”
一时间,议事厅里群情激愤,矛头几乎不约而同地指向了飞达。
然而,坐在长桌尽头主位上的郑主任,却始终一言不发。他静静地听着,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缓缓扫过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目光平稳,不置可否,既没有点头附和,也没有出言反驳。仿佛这满屋子的义愤,落在他耳里,不过是些与他无关的喧嚣。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眼镜片后面微微眯起,目光穿过整张长桌,落在王经理脸上,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分量:
“王经理——你方才那一番话,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又是开放竞争,又是商会的脸面,拐弯抹角地指着一家本地厂子说事儿。我倒想问问你——”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你这意思,是不是想说,我郑某人坐在这商会主任的位置上,是在袒护飞达?是收了飞达什么好处了?”
这话一出,整个议事厅的空气瞬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在座的商人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目光不自觉地落回王经理身上——郑主任这话,分量太重了,直直地顶到了王经理的胸口上。
王经理的脸色,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僵。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动了两下,一时间竟有些接不上话来。郑主任这句质问,表面上是在问他,可实际上,却是把王经理逼进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墙角——他要是再继续坚持这个话题,那就等于是在当众质疑郑主任的操守和为人,这等于是跟商会的话事人彻底撕破了脸;可他要是不接着说,那方才那一通义正词严的道理,就全被郑主任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给化解掉了。
会议室里,那些原本群情激愤的商场负责人,此刻也一个个收敛了神色,目光在郑主任和王经理之间来回游移,谁也不敢在这当口插一句话。
王经理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番利弊。他知道,这条路再硬顶下去,非把自己也搭进去不可。
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思路,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语气也不再像方才那样针锋相对,而是沉了下来,带着一种恳切的担忧:“郑主任,您多心了,我王某人绝没有那个意思,也绝不敢质疑您的为人。”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坦诚地迎上郑主任的眼睛,“我是担心另一桩事——飞达要是继续这么干下去,搞坏的不光是一家外地厂子的名声,更是咱们上海本地整个厂家的声誉。”
他说着,语气越来越诚恳:“外地的人怎么看咱们上海滩?看的不就是咱们这些本地厂家是什么德行么?要是传出去,上海滩的厂子靠的是买通库管、调包栽赃来排挤对手,那以后谁还敢跟咱们上海的商家打交道?这对咱们整个商会的声誉,都是个抹不掉的污点啊。正因如此,飞达这件事,才必须得有个说法、必须得惩治,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揭过去。”
王经理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郑主任的反应。
郑主任站在议事厅门口,沉默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最终落回王经理身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心里把王经理那番话掂量了又掂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惩治,自然是有的。”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飞达那档子事,既然摆到台面上来了,该查的查,该罚的罚,我不会袒护谁,也不该袒护谁。这一点,王经理尽可以放心。”
郑主任说着,目光却在整张会议桌两旁缓缓扫过,语气沉了下去:“但我也要告诫在座的各位一句——咱们这商会的责任,从来就不只是主持什么公平竞争。更重要的,是守住这一方本地的产业,护住这一方的人,让他们有一口安稳饭吃。”
他的声音透着一种老成持重的分量,一字一句都像是钉在桌面上的钉子:“要是没有咱们本地这一家家厂子撑着,没有这些企业养着人、撑着脸面——那这上海滩,还能叫上海滩吗?要是连本地的根都守不住,光讲那套公平竞争的大道理,到头来,垮的是咱们自己的根基。”
他说完,已经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却又在门槛处顿住,没有回头,只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飘在议事厅里:
“上海滩,从来不是谁想闯,就能闯得进来的。”
这句话落下的那一刻,议事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在座的商人们望着郑主任渐行渐远的背影,谁也没有开口——郑主任的话里,既有对飞达那种做法的敲打,却也藏着对夏朵这类外地厂家进入上海的一种默认的排拒和戒备。那两重意味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雾,罩在了这场会议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