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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叶子灵夹菜的手猛地顿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中，像是被这道从天而降的差事劈了个正着。
她愣了两秒，放下筷子，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表情写满了难以置信：“我？姐夫，你说啥？让我起表率作用？我能干啥？”
“你先学会打字。”张家栋语气笃定，又补了一句，“等你自己学会了，再教给厂里的其他人。以后合作社要推广电脑，总得有人先把这个路子蹚出来。”
叶子灵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彻底垮了。
她放下筷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张家栋：“姐夫，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你让我学打字？那键盘上密密麻麻的，全是洋文，我看着眼睛都花了，还怎么敲？”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就算我真想学，我跟谁学去？你总不能让我自己抱着那台机器，对着那些洋文瞎琢磨吧？”
张家栋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夏在一旁先忍不住笑了，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妹妹：“你呀，你姐夫给你派任务，那是看得起你。”
“姐，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叶子灵转过头来，一脸委屈地看着小夏，“你是没见那键盘长啥样！上面全是洋文字母，我一个都不认识，你让我怎么学？”
张家栋不急不缓地夹了一块带鱼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子灵，你想想，你刚接手销售工作的时候，不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吗？那时候你连报价单都看不明白，接个电话都紧张得结结巴巴的。可现在呢？一个人能应付好几个客户的询价，连徐州那个大单子都是你一个人对接下来的。”
他放下茶杯，目光认真地看着叶子灵：“哪一样本事，不是从不会到会的？销售是这样，打字也一样的道理……”
叶子灵听了这话，知道张家栋这是肯定了自己最近的成绩，但是嘴上依旧是毫不让步：“姐夫，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销售工作，我可以跟着孙经理学，可以跟着老业务员学，有不懂的随时问。这打字……我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你让我跟谁学去？”
这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小夏忽然放下手里的筷子，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琪琪不是在北京读医科大学吗？她看的那些医学资料，不都是英文的？她英语那么好，让她教教子灵，不正好合适吗？”
叶伟东一听，也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酒杯：“嗯——这倒是个好主意。琪琪那丫头，英语底子确实不错。上次听她说，她们学校的外教都夸她口语好。让她教子灵认字母、学打字，绰绰有余。”
张家栋想了想，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个想法确实不错——可现在的问题是，琪琪还在北京上课呢。她下次回来，得放寒假了。现在才刚入秋不久，离寒假还有好几个月，怕是不赶趟了。”
叶子灵一听这话，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灭了，肩膀一垮，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干等着吧？”
饭桌上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叶伟东端着酒杯，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张家栋身上：“家栋，既然今天下午你能把那台机器弄亮，说明你至少知道怎么操作。你既然懂怎么打字，那就由你手把手先教会子灵。等琪琪放寒假回来了，再让她接着教。”
张家栋听到这话，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伯父，这个法子确实可行。可问题是，我现在身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玻璃厂那边刚走上正轨，销售科的订单一天比一天多，合作社这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我怕自己忙起来，顾不上教她。”
叶子灵一听这话，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劲儿：“姐夫——这个任务可是你交给我的！你不能只管下任务，不管教啊！再说了，你说顾不上——那我白天上班的时候跟着你学，你忙的时候我在旁边自己练，等你闲下来了，再指点我几句，不就行了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突然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反正——这个任务既然是你派给我的，你就得负责到底！不能半路把我扔下不管！”
叶伟东看着叶子灵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子灵说得对——家栋，你既然让她学，就得负责教。哪有当师傅的只管派活儿，不管教手艺的道理？”
小夏也在一旁笑着帮腔：“就是——你姐夫这个人，平时对别人要求严格，对自己倒挺宽松。这次可不能让他蒙混过关。”
张家栋被这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得没了退路，放下茶杯，无奈地笑了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教，我教还不行吗？”
他转过头来，看着叶子灵，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无奈又认真的意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打字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得有耐心，不能学两天就喊累喊烦。”
叶子灵一听他答应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姐夫你放心！只要你肯教，我就一定好好学！绝不给你丢脸！”
接下来的几天，叶子灵果然说到做到。
每天一大早，她第一个到办公室，趁着电脑还没被别人占用，坐在那台灰白色的IBM电脑前面，照着张家栋前一天教她的指法，一遍一遍地练习那几个最基本的键位。
张家栋教她的方法很简单——先从字母键开始，把键盘上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位置记熟，然后再练数字键和几个最常用的功能键。他特意找了一张旧报纸，把上面一篇关于“企业管理现代化”文章抄了下来，让叶子灵照着这篇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可问题是，厂里的电脑就一台，键盘也只有一个。
合作社的销售科白天要处理订单、接电话、对库存，电脑摆在那里，总不能一直让叶子灵一个人占着练打字。
她刚练了不到半个小时，小王就抱着一摞订单走进来，看见叶子灵坐在电脑前面，愣了一下：“叶姐——你还在练呢？广州那边的订单到了，得赶紧处理，你看……”
叶子灵只好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跟着小王去处理订单。
一整天下来，她能摸到电脑的时间，加起来也不到两个小时。有时候好不容易等到下班了，大家都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刚练了没多久，天就黑了，办公室里又没有足够的照明，只能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勉强辨认键盘上的字母。
这样练了两天，叶子灵急得嘴里起了好几个泡。
她知道记键盘位置这事儿，光靠脑子想是不行的，得靠手指头形成肌肉记忆——可手指头要形成记忆，就得反复敲、反复练。
没有足够的时间上机练习，就算她把字母表背得滚瓜烂熟，手指头到了键盘上，照样找不到位置。
这天下午，于大姐来销售科送一批新到的培训资料，一进门就看见叶子灵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一支笔，低着头在上面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子灵——你这是在干啥呢？”于大姐好奇地凑过去，低头一看，忍不住笑了出来。
只见叶子灵面前那张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里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小方格，每个方格里面都标着一个字母或者符号——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有模有样的，竟然是一张手画的键盘图。
“于大姐！”叶子灵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我这不是……电脑就一台，键盘也只有一个，我总不能天天占着它练吧？我就想着，先在纸上画一个，没事儿的时候对着这个练练手指头的位置，等真上了机器，也能熟练点。”
于大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拿起那张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目光里带着一种赞许和心疼交织的复杂神色：“你这丫头，这次还真是有心了。”
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就这么一张纸，能练出啥效果来？你能找到摸键盘的感觉吗？”
叶子灵摇了摇头：“感觉不到——就是大概记个位置。”
于大姐沉吟了片刻，忽然拍了一下大腿：“你等着，我给你做个好东西！”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留下叶子灵一个人坐在那里，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