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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萍按捺不住好奇心，扭过半个身子，脸上堆起调侃的笑容：“哟，陈大少，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可是咱们班有名的‘踩铃王’，居然来这么早？”
陈延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目光却飞快地从前排琪琪的背影上掠过，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爽朗：“咳，别提了。昨儿晚上被我爸训话了，说再这么吊儿郎当下去，毕业都成问题。我这不……下定决心要洗心革面，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嘛！”
他的话虽然是对着周晓萍说的，但那眼神里的期待，分明是投向那个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琪琪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后方的视线，这让她如坐针毡，手里的钢笔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课本上，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烦躁。
这个陈延，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他叔叔的关系，昨天自己当着哥哥的面儿说漏了最，现在她到底该不该，或者说，该怎么开口呢？
周晓萍瞧着陈延那欲盖弥彰的眼神，噗嗤一笑，哪壶不开提哪壶：“得了吧您嘞！就您这家里的条件，安安稳稳毕了业，啥好工作安排不了？用得着起这么大早来啃书本？我看啊……”她故意拉长语调，眼神在陈延和琪琪的后背之间扫了个来回，“怕是知道我们琪琪天天雷打不动这个点儿来占座，特意偶遇来的吧？”
这话如同直接戳破了窗户纸，陈延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最后只能含糊地嘟囔：“瞎……瞎说什么呢！我真是来学习的……”
“晓萍！”
一直沉默的琪琪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皱着眉头瞪了周晓萍一眼。
她最不喜欢这种被放在话题中心调侃的感觉，尤其还是和这个她刻意保持距离的男同学。
周晓萍收到琪琪的眼神，吐了吐舌头，终于收敛了些，转回身去，但嘴角还噙着看好戏的笑意。
陈延被周晓萍点破心思，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碰到了自己的背包，这才挠了挠头，像是找到了一个新的话题：“那个……你们，你们来这么早，吃……吃早饭了没？”
不等琪琪回答，他就像是献宝一样，急忙从那个军绿色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小心翼翼地越过琪琪的肩头，递到她旁边的桌面上。
油纸展开一角，露出一个烤得金黄、看起来格外松软的长条面包，在那个物资尚不丰裕的年代，这可绝对是稀罕物。
“我……我带了这个，要不……你尝尝？”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期待。
周晓萍一看，眼睛立刻亮了，故意拉长了声音，调侃道：“哟，陈大少，就一个面包啊？我们这可是两个人呢，怎么分？你这诚意可不够哦！”
陈延一听，脸更红了，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连忙又低头在书包里翻找，嘴里说着：“有，有的！我这还有！”他手忙脚乱地又掏出一个同样用油纸包着的面包，递向周晓萍，“周同学，你要是不嫌弃……吃我这个也行……”
周晓萍接过面包，入手还带着点温热，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狡猾了：“嘿，准备得挺齐全啊，正好两个面包？陈大少，你这还说不是冲着我们琪琪来的？这心思，也太明显了吧！”
周晓萍这话像是一根针，彻底刺破了陈延努力维持的镇定。
他张红了脸，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琪琪看着桌角那个孤零零的金黄面包，只觉得那香气都变得让人反感了。
她猛地合上刚刚翻开的《系统解剖学》，然后迅速将自己的钢笔、笔记本一股脑地扫进帆布书包里。
“晓萍，我去那边坐，这里太吵了。”她声音不高，是对周晓萍说的，更是对身后那个人表明态度。
说完，就她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阶梯教室另一侧一个空着的座位，刻意拉开了与原来位置的距离。
陈延见状，心里一急，下意识地就抓起桌上那个没被琪琪碰过的面包，想要追过去。
“琪琪，你的面包……”
他刚站起身，话还没说完，教室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大群同学说笑着涌了进来。
嘈杂的人声、挪动椅子的声音、互相打招呼的声音立刻充满了整个教室。
陈延手里拿着那个用油纸精心包好的面包，僵在原地，看着琪琪在人群那端已经重新坐下，摊开书本，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疏离的侧影。
他伸出去的手，和那句没说完的话，就这样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最终，只能讪讪地收了回来，无力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上午的课，陈延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教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另一侧那个专注的侧影。琪琪却仿佛完全不受影响，一如既往地认真听讲、记笔记。
这样的冷漠让陈延心里更加不是滋味，那份被当众拒绝的难堪和失落，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教授刚说完“今天就到这里”，教室里立刻喧闹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冲向食堂。
琪琪也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将书本和文具收进书包，和周晓萍说了两句话，便背上书包随着人流往外走。
陈延见状，立刻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书包，也顾不上拉好拉链，急忙起身追了出去。
他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追上了琪琪。
“琪……张佳琪同学！”
他绕到琪琪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语气小心翼翼的。
琪琪停下脚步，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陈延同学，有事吗？”
陈延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平静的笑容：“没……没什么大事。就是看你早上都没吃东西，现在肯定饿了吧？要不……要不一起去食堂？我请客。”
他这话说得带着明显的期待。
琪琪闻言，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疏离而坚定：“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平时习惯自己一个人吃饭，清静。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陈延身上那件崭新的军绿色上衣和脚上锃亮的皮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我们吃饭习惯可能不太一样。你们大院子弟常去的小灶窗口，我吃不惯，也消费不起。我还是去吃我的普通窗口就好，就不打扰你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不仅是拒绝一起吃饭，更是划清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她不想，也不愿意融入他们那个看起来光鲜、实则带着特权的圈子。
见琪琪又要走，陈延心里一急，也顾不得周围还有零星路过的同学，提高了些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辩解：
“张佳琪同学！你……你等一下！”
琪琪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陈延快步绕到她身侧，看着她冷淡的侧脸，声音低了下来，却格外认真：“我……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们这些人都是娇生惯养，不知民间疾苦。但其实……其实不是那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道：“我爸妈以前也一直在地方上工作，条件很艰苦。我小时候也跟着他们在乡下住过几年，也吃过窝头咸菜，下地干过活……真的！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那种纯粹靠家里的纨绔子弟。”
他见琪琪虽然没有回应，但似乎还在听，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我……我平时也很节俭的。那个面包……不是随便花钱买的，是我……是我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的。我就是想着……想着你可能学习辛苦，早上又不吃饭……”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一种略显笨拙的真诚，与他平日里那点张扬的“大少”做派截然不同。
这番话确实有些出乎琪琪的意料。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陈延那张带着窘迫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但是陈延同学，你这样做，真的只会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也会给我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陈延见她态度有所松动，不像刚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心里顿时升起一丝希望，连忙保证道：“我明白了，我……我以后会注意的，尽量少打扰你学习。”
琪琪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转身准备离开。
可刚迈出一步，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住，犹豫了一下，又转回身来。
“陈延同学，”她开口，语气有些不太自然，“我记得……你之前好像提过，你有个叔叔在电视台工作？”
陈延正因她的去而复返而愣神，听到这话更是意外。
“啊？是……是啊！”他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我叔叔在台里节目组，是能说得上话的。怎么了？”
琪琪被他这么一问，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她不太习惯这样求人，尤其对象还是这个她一直刻意保持距离的男同学。
“是……是我哥哥他们单位，好像是有个节目想上春晚，正在筹备……可能，可能需要咨询一下台里的一些流程或者……具体情况。”
陈延看着她这副与平日清冷自信截然不同的模样，心里立刻明白了。她这是有求于自己，但又拉不下脸面。
“原来是这事啊！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他拍了下胸脯，随即体贴地建议道，“不过这事儿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流程啊、找哪个部门啊，里面门道还挺多的。你看，这正好也到饭点了，要不……咱们去食堂？边吃边聊？我保证，只谈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