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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接下来的酒局，果然如周主任所言，绝口不提石英砂半个字。
周主任兴致似乎不错，谈兴渐浓，但话题始终围绕着福州的历史典故、近年来的城市建设、乃至一些官场内部的趣闻轶事。
他先是从马尾船政说起，谈到左宗棠、沈葆桢，语气里带着对本土历史的熟稔和某种自豪，但紧跟着就话锋一转：“不过啊，老祖宗的基业，后来还是没守住。工业这东西，光有雄心不行，还得有持续投入，有市场，更得跟对时势。”
这话看似说历史，隐隐却像在点评当下的经济局面。
接着，他又聊起近几年福州城市改造的情况，比如五一广场的扩建、东街口百货的新楼：“这些项目，规划、建材、审批哪一环都不容易。就说建材吧，水泥、钢材、玻璃，看起来是死物，可要按时按质保量供应，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有时候，计划内的指标明明有，可就是卡在某个环节，运不出来；有时候呢，计划外的货，反而能畅通无阻。”
他举着酒杯，说得轻描淡写，但“计划内”、“计划外”这些词，让张家栋听得心中暗凛，知道这绝非闲谈。
整个过程中，林经理和王老板多数时间只是陪笑、斟酒，偶尔插一两句捧场的话，显然对周主任谈论的这些内容既熟悉又敬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有些面红耳热。周主任看了看手表，示意这顿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王老板见状，立刻提议：“周主任，张经理，今天聊得这么高兴，时间还早，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去沙罗那边新开的丽都歌舞厅坐坐？顺便听听音乐，放松放松？”
1984年，歌舞厅在沿海开放城市正是新兴事物，也是时髦和实力的象征，尤其是许多生意人喜欢的交际场所。
周主任却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矜持的疏离感：“那种地方，太闹，人多眼杂，我去了不方便。你们年轻人去玩吧，我还有个材料要看看，先走一步。”
他这话说得自然，既符合需要避嫌的身份，王老板也没有再让。
林经理连忙说：“那我送送您！”
周主任点点头，起身对张家栋道：“张经理，今天就这样。具体的事，老王会跟你联系。在福州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老林。”
“谢谢周主任！您慢走！”张家栋和孙立军也连忙起身相送。
送走周主任，林经理很快返回，热情未减地又招呼张家栋他们：“张经理，小孙，周主任不去，咱们去！丽都那边是新开的，很不错，我也认识人，准能给咱们安排个好位置！”
张家栋是个过来人，哪不知道那里面的门道？
歌舞厅那种环境，灯光昏暗，人员复杂，喝酒之后很容易失态，更容易被人下套。
而且，孙立军明显不太适应这种场合。
他立刻做出判断，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醉意和遗憾，扶着额头说道：“林经理，王老板，今天这酒后劲儿确实是有点大。我这脑袋晕乎乎的，跳舞是真不行了，去了也是扫你们的兴。而且我们北方人，对这跳舞实在是不在行，怕当着你们的面儿出洋相。”
孙立军立马会意，也连忙附和：“是啊林经理，我也有点晕。”
王老板看了看他俩，看出来张家栋他们确实是醉了这才笑道：“也是，今天喝得是有点急。那这样，咱们也别去歌舞厅了，就在这附近，我知道有个卖鱼丸、拌面的小店，味道正宗，咱们去吃点夜宵，醒醒酒，顺便再聊聊？”
这个提议正中张家栋下怀，小店里的环境相对简单、开放，比封闭的歌舞厅安全，也更适合继续深入的交谈。
他立刻答应：“这个好！吃点热乎的，醒醒酒，还能再跟王老板、林经理请教请教！”
就这样，四人离开了闽江饭店，拐进附近一条灯火通明、烟火气十足的小街。街边支着不少帆布棚子，炉火通红，锅气蒸腾，人声鼎沸。他们随便走进一家看起来生意不错、桌椅擦得还算干净的夜宵摊。
老板是个系着围裙的矮胖中年人，见有客人来，用福州话热情地招呼：“几位老板，吃点什么？里面坐！”
林经理显然是熟客，也不看墙上手写的简陋菜单，直接用本地话对老板说：“老样子，四碗拌面，四碗鱼丸汤，再来一盘海蜇皮，一盘五香卷，一碟青菜。啤酒先来四瓶冰的！”说完，转头对张家栋和孙立军笑道：“张经理，小孙，尝尝我们福州老百姓的夜宵，跟你们北方面条、丸子味道可不一样，保准鲜掉眉毛！”
王老板也附和道：“是啊，别看这小摊不起眼，味道比有些大饭店还地道。这拌面的花生酱，都是老板自己磨的，香得很嘞！”
四人找了张靠里稍安静的桌子坐下，很快，拌面和鱼丸汤就端了上来。粗瓷大碗里，拌面油亮亮的，浓郁的花生酱香气扑鼻，上面撒着葱花和炸香的蒜末；鱼丸汤清可见底，洁白的鱼丸浮在汤中，点缀着几片翠绿的芹菜。海蜇皮拌得酸辣爽口，五香卷炸得外酥里嫩。
张家栋和孙立军依言把每样小吃都尝了，确实鲜美，尤其是鱼丸的弹牙和汤头的清鲜，与北方浓油赤酱的风味截然不同。
张家栋连连称赞：“嗯！真鲜！这鱼丸比我们中午在店里吃的还弹！汤也清爽，正好解酒。”
林经理得意地笑了：“是吧？我就说嘛！咱们福州人吃东西，就讲究个‘鲜’字。食材好，手艺简单点也没关系。”他说着又给张家栋倒了杯冰啤酒，“来，张经理，小孙，再喝点，透一透。”
几口冰啤酒下肚，就着爽口的小菜，酒意确实散了不少，气氛也更加随意了。夜宵摊嘈杂的环境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说话不必再像在饭店包厢里那样字斟句酌。
趁着王老板又去叫老板加菜的空档，张家栋给林经理和王老板递了烟，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林经理，王老板，今天真是长见识。周主任别看是咱们福州人，可对北方的情况，好像也挺了解？连我们青岛那个夏朵厂，他都知道，还知道厂长姓张。这份见识，可真不一般呐……”
王老板接过烟，就着张家栋递来的火点上，吐了个烟圈笑道：“张经理，这你就不知道了。周主任那是什么人？在这边手眼通天！他那个位置，接触的信息海了去了。别说你们青岛的夏朵，现在国内但凡有点规模、搞出口创汇的企业，尤其是轻工、纺织、土特产这些行当，他那边基本都门儿清！哪个厂子效益好，哪个牌子在外面叫得响，甚至哪个厂长有什么背景、什么路子，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这话说得虽然有点玄乎，但结合周主任在饭桌上流露出的对官场、国企的熟悉，以及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度，又让人觉得并非完全吹嘘。
张家栋心中好奇更甚，这周主任的能量似乎远超一个普通的地方干部。
“王老板，林经理，听您二位这么一说，我更佩服了。周主任他到底是在哪个口子上？这么厉害？方便透露一点吗？我也好心里有个数，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
王老板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谨慎。
他看了看林经理，没有立刻回答。显然，周主任的具体职务和背景，属于更核心的机密，不能轻易外泄。
“张经理，周主任具体在哪个单位，我们就不方便细说了。总之，是跟全省，甚至更大范围的物资调度、进出口配额管理相关的要害部门。他主要负责的，就是协调、平衡这些紧俏资源的流向和分配。所以啊，他才能知道那么多企业的情况，也才有能力帮你朋友联系到那种‘特殊’的货源。”
林厂长的这些话，瞬间打开了张家栋的思路。如果周主任真的是这个系统内、且有一定实权的人物，那么他能弄到高品位石英砂的指标或调剂额度，就完全说得通了！
这背景，可比张家栋原先预想的地方实力派或大倒爷要深厚得多，也危险得多了。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利益可能巨大，但风险也同样陡增。一旦出事，牵扯的层面将完全不同。
张家栋心中凛然，但脸上却露出恍然大悟和越发恭敬的神色：“哦……原来是这样！明白了，明白了！难怪周主任气度不凡，句句话都点在要害上。林经理，王老板，太感谢你们提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一定谨慎小心，绝不乱打听，也绝不辜负周主任和二位的一片心意！”
林经理满意地点点头：“张经理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来，吃鱼丸，凉了腥气。”
几人又聊了些福州的天气、北方的面食差异、以及一些生意场上无关痛痒的见闻。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夜宵摊的客人渐渐少了，街上的喧嚣也平息下来。
张家栋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说道：“林经理，王老板，今天真是尽兴，又长见识，又交了朋友。时间不早了，我看咱们也该回去休息了，不能耽误二位明天的正事。”
林经理也看了看时间：“是不早了。张经理，小孙，今天招待不周，你们也累了一天。”
“哪里哪里，太周到了！”张家栋连忙摆手，随即话锋一转，看似随意但目光认真地看着王老板，“王老板，您看……这看货的事儿，大概什么时候能有信儿？我们也好提前准备准备。”
王老板沉吟了一下，说道：“张经理放心。既然周主任今天点了头，开了口，这事就算上了轨道。我这边会尽快跟那边敲定时间，安排你们看小样。快的话，就这一两天；慢的话，也不会超过三五天。你们就安心在旅社等我的电话，把该准备的准备好就行。”
他特意强调了该准备的东西，张家栋哪里会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林经理也在一旁帮腔：“对，张经理，你们先别急，周主任和王老板办事更讲效率。趁这几天等消息的空档，你们也别光闷在旅社。福州好歹是历史文化名城，三坊七巷、鼓山涌泉寺、西湖公园，都值得一看。要是你们有兴趣，我或者老王，抽空带你们转转？”
这既是客套，也是一种试探——看看他们在等待期间是否沉得住气。
张家栋立刻领会，脸上露出感激和期待的笑容：“那太好了！先谢谢林经理、王老板！我们确实想多看看，多学习。不过，正事要紧，我们随时等王老板电话，一切以看货为先！逛不逛的，咱们啥时候约都行！”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王老板举起剩下的半杯啤酒，“来，最后一口，干了！祝咱们接下来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几人碰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林经理抢着结了账以后，四人走出夜宵摊。深夜的街道凉风习习，吹散了最后一丝酒意。在街口道别，林经理和王老板骑上自行车离开，张家栋和孙立军则步行返回旅社。
回去的路上，孙立军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张哥，接下来……咱们就干等着？”
“干等着？那肯定不行。”张家栋摇摇头，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现在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周主任这条线，能量不小，但水也深。咱们不能闷着头往前冲，得跟县里面通个气，至少得让郑秘书，或者曹县长知道咱们这边接触到了什么人，大概是个什么路数。”
孙立军有些不解：“通气？张哥，咱们这不是算‘投机倒把’吗？跟县里说，会不会……”
张家栋叹了口气：“立军，我知道你的顾虑。从根子上讲，跟这帮人打交道，走这种非正规渠道，确实不合规矩，甚至有风险。但是，你想过没有，玻璃厂那边，根本等不起了……”
他停下脚步，看着孙立军，夜色中眼神格外凝重：“马局长分析得对，这就是双轨制下的弊病，有人卡着脖子想坐地起价。县里正在动用正规关系找替代供应商，但那需要时间，而且未必能立刻找到满足高品位、大批量需求的。玻璃生产线一旦停摆，不仅仅是违约赔钱，是整个厂子的信誉、县里重点项目的进度、还有那么多工人的饭碗，都要受冲击！这个损失，咱们县里可承担不起。”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的想法是，两条腿走路。县里继续找正规渠道，那是长远之计。而我们这边，如果周主任、王老板真能安排出货，第一批货，只要质量过关，价格在可承受的范围内，咱们就得接！哪怕明知这里面有投机倒把’的成分，也得先让厂里的机器转起来，把最紧急的订单生产出来，渡过眼前这个坎儿才行。”
孙立军眉头紧锁，内心挣扎。
他本性正直，对这种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交易本能地排斥。但张家栋说的困境，他又无法反驳。
玻璃厂停产的后果，他同样清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张哥，我理解你的意思了。厂子不能停，这是底线。这帮人咱们现在确实摆脱不了，还得靠他们的渠道救急。”
张家栋见孙立军终于想通了，点了点头：“你能理解就好。立军，你要明白，我们现在做的，不仅仅是买货。”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更长远的考量，“曹县长让我来摸清情况，不只是摸货源，更是要摸清这些人是谁、怎么运作、背后有什么网络。今天这个周主任，能量不小，他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网。如果我们现在因为反感而拒绝接触，或者简单交易完就撤，那我们就永远只是被他们卡脖子的‘肥羊’，对这套危害市场的把戏依然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想要以后真正摆脱他们，甚至配合上面惩治这种歪风，我们现在就必须先融入进去，取得他们的信任，看到更多内幕，掌握更多信息。这笔交易，既是救急，也是投名状，更是我们打入这个圈子、看清里面门道的唯一机会。所以，哪怕心里再别扭，面上也得做得漂亮，让他们觉得咱们是自己人，是可靠的长期客户才行。”
这番话，让孙立军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原来张哥想的，远比单纯解决原料问题要深远得多。
这不仅仅是一场交易，更是一场渗透和侦察。
“我明白了，张哥！”孙立军的眼神立刻变得坚定起来，“那咱们就更得小心，既要把戏演足，拿到货，又得处处留心，记下他们的运作方式、联系人，还有那个周主任的底细。”
“对，就是这样。”张家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所以，明天一早，我们分头行动。你去邮电局，给郑秘书打长途电话，按刚才商量的说，请示资金和通气。我去银行，把咱们带来的汇票和一部分备用金换成现金，按王老板暗示的诚意金数额准备好。记住，打电话时，地点、人物都用代号，别提具体姓名职务，只说福州的朋友、可能的渠道，郑秘书他能听懂。”
“好！”孙立军终于兴奋地答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