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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副厅长则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到张家栋身上时，少了几分审视，反而是多了几分欣赏，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讨论技术或选址，而是微微前倾身体，看着张家栋，用一种略带惊讶和恍然的语气说道：
“哦——！你就是张家栋同志？哎呀，瞧我这记性，刚才就觉得名字耳熟。”他脸上露出笑容，对着旁边的孙副主任和李副总工说道：“老孙，李总工，你们可能没太留意，前段时间省台播的那个广告，那个‘夏朵’羽绒服，‘温暖如春，轻盈如夏’，拍得很有味道嘛！那个合作社，就是他们搞的！”
他重新看向张家栋，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我在电视里看过你们的广告，印象很深！产品好，广告也做得新颖。只是没想到，你这个负责人，竟然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
这番突如其来的“题外话”，像一阵暖风，瞬间吹散了会议室里因激烈争论而带来的紧张气氛。
周局长和曹县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他们没想到，王副厅长居然通过广告记住了张家栋和“夏朵”品牌，这无疑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张家栋也被这意外的认可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连忙微微欠身，态度谦逊地回应：“厅长您过奖了。‘夏朵’羽绒服能走上电视，离不开县里和市里领导的支持，更是我们合作社全体社员努力的结果。我们就是想着，好东西不能光靠人说，得让更多人看见。”
王副厅长满意地点点头，顺势将话题拉了回来，但语气已经变得温和了许多：“嗯，广告做得好，说明你们有市场头脑，懂得经营。这很好！一个企业，光有技术还不够，还得会经营，会开拓市场。从你刚才的发言，再到你们合作社的成绩，看得出来，你们是既有想法，又有办法，更有一股子敢闯敢干的劲头！”
这时，曹县长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立即笑着补充道：“厅长，您真是慧眼识人。家栋在宣传和把握市场这方面，的确是我们县里了不得的人才！不瞒您说，他前天刚带着团队从美国考察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我们拉来开会了。他们这次出去，可是带回了最新的国际市场见闻的呀！”
“哦？刚从美国回来？”王副厅长果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现在国家鼓励我们睁开眼睛看世界，要学习国外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张家栋同志，那你倒是说说，这次出去，有什么特别的见闻和见解？尤其是对他们那边的工业发展模式，有什么值得我们借鉴的地方？”
瞬间，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张家栋身上。
这次不再是审视和质疑，而是带着好奇与期待。
张家栋心领神会，知道这是进一步展现格局和眼光的关键时刻。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没有急于回答，而是先诚恳地说：“感谢厅长给我们这个机会汇报。这次去美国，确实感触很深，最大的体会不是他们某一样设备比我们先进多少，而是他们整个产业发展的思路，特别是专业化区域经济的模式，让我很受启发。”
他刻意顿了顿，让领导们跟上他的思路，然后才继续说道：
“比如我们这次去的科罗拉多州阿斯本，它本身不是什么传统的大工业城市，但就因为它是全球顶级的滑雪胜地，围绕滑雪这个核心产业，那里自然就聚集了一批世界领先的滑雪装备设计公司、专业服装工厂和先进的材料研发实验室。他们的工厂不一定规模巨大，但技术和专业性极强，紧紧贴合市场需求，形成了强大的竞争力。”
他将这个见闻与当前的项目联系起来，“这让我想到，我们建设这个汽车玻璃厂，未必一定要遵循‘必须在工业基础最雄厚的中心城市’的传统思路。如果我们将它放在我们县，它就可以更贴近我们本地的产业生态——既能依托我们已有的技术团队和改造经验，未来也能更好地与青岛港的物流优势、以及我们合作社在外贸市场上摸索出的渠道和经验相结合。这或许能走出一条不同于传统大工业布局、更灵活、更专业、也更有效率的新路子。”
他没有直接比较济南和青岛的优劣，而是站在更高的产业布局角度，引用美国的现实案例，提出了一个关于专业化、特色化发展的新思路。
这番见解，显然超出了简单的“争项目”范畴。
王副厅长听得非常专注，甚至频频点头表示认可。
省计委的孙副主任也放下了之前的质疑姿态，显示出浓厚的兴趣。
张家栋敏锐地捕捉到了领导们态度的积极转变，他知道这是乘胜追击的关键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王副厅长转向孙副主任，再环视在场的其他领导，语气沉稳而充满自信地继续说道：
“王厅长，孙主任，各位领导，我们刚才讨论的，主要还是着眼于解决我们省内的配套需求。但如果我们把眼光再放开一些，就会发现，汽车玻璃紧缺，不仅仅是我们山东一个省的问题，而是全国性的难题！我听说天津、沈阳那边也都在加紧研发。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即将拥有的，是一个面向全国的巨大市场！”
他稍微提高了声调，强调青岛独有的优势：“我们的产品，不一定非要局限在本省消化。我们青岛有现成的、成熟的港口和海运网络，这不仅仅是进口原材料的优势，更是产品输出的巨大优势！一旦我们的生产线建成投产，完全可以凭借成本和质量优势，通过海运，将产品高效、低成本地销往天津、大连、上海，乃至华南沿海各大港口城市，服务全国的汽车制造厂和维修市场！”
说到这里，他的话语中带上了更宏大的憧憬，将他最熟悉的服装出口经验巧妙地嫁接到了这个工业项目上：
“甚至，我们还可以看得更远！等我们的工艺足够成熟，成本控制得足够好，为什么不能考虑出口呢？我们‘雪峰’滑雪服能从零开始，在国际市场上凭借质量和设计站稳脚跟，一点点建立起品牌声誉。那么我们的汽车玻璃，为什么将来不能沿着同样的路径，利用我们已经在国际市场上积累起来的渠道经验和品牌运作思路，去尝试打开东南亚、甚至更远的海外市场呢？”
他最后总结道，语气坚定而充满力量：“所以，这个项目落户我们这里，不仅仅是为我们山东建设一个工厂，更是为我们中国汽车玻璃产业，面向全国、乃至面向全球，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我们拥有的，不仅仅是改造一个老厂的决心，更是一个通往广阔天地的出海口和一颗敢于走向世界的心！”
“好！说得好！”
张家栋话音刚落，王副厅长便忍不住高声赞叹，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张家栋，随即环视全场，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
“好一个‘通往广阔天地的出海口’！好一颗‘敢于走向世界的心’！国家现在搞改革开放，需要的正是这样的雄心壮志，这样的全球视野！我们有些同志，眼光总是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争来争去，格局小了！”
他这番话，虽然没有点名，但倾向性已经不言而喻。
省计委孙副主任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跟着点头表示认同。
机械厅的李副总工也微微颔首。
王副厅长直接看向孙副主任和李副总工，语气果断：“孙主任，李总工，我看青岛县城的这个方案，思路清晰，基础扎实，更重要的是，他们这个团队展现出的这股子闯劲和远见，非常宝贵！这恰恰是我们建设一个‘十年不落后’的标杆工厂最需要的灵魂！”
他稍作停顿，环视全场。
“当然，这么大的项目，最终落地还需要经过厅里正式的研究程序。我的个人意见是倾向于在青岛落实，但具体方案还需要请刘总工你们专家组进一步论证，特别是技术改造的具体路径和投资预算，要拿出更详细的方案。“
王副厅长说着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今天的论证会就到这里吧。青岛的同志准备得很充分，特别是张家栋同志，让我们看到了基层企业家的远见和魄力。回去后继续完善方案，厅里会尽快研究，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会议室内顿时响起收拾文件的声音。
周局长和曹县长立即起身，快步走到王副厅长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感谢厅长的指导和支持！我们一定尽快完善方案！“
张家栋也跟上前去，王副厅长特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很有想法！保持这股劲头！“
“谢谢厅长鼓励！“
张家栋恭敬地回答。
走出会议室，周局长这才长舒一口气，压低声音对曹县长和张家栋说：“厅长的倾向性很明确了！这事八成能成！“
曹县长也笑着拍了拍张家栋的胳膊：“家栋，今天多亏了你！那番放眼全国的见解，确实说到了点子上了！“
张家栋连忙谦逊地微微躬身：“县长，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咱们县里的事，就是我的事。“他随即问道：“那……咱们后面怎么安排？是在省城等消息，还是……？“
“先回县里！“曹县长毫不犹豫地一摆手，“这么大的事儿，涉及资金、用地、编制，省里就算有了倾向，各个处室走流程、开会研究，没一个月下不来。咱们在这儿干等着也没用。“
他转向张家栋，特意嘱咐他道：“眼下正是你们合作社服装厂的销售旺季，美国那边的订单、国内冬装的出货，都是紧要关头。你赶紧回去，把主要精力放在生产上，安东-尼那两万件滑雪服是关键，绝不能耽误交货期，这可是咱们出口创汇的信誉！“
周局长也点头表示同意：“曹县长说得对。家栋，你回去抓好生产，这边后续的沟通和方案细化，我和县里会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三人说着，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省城之行终于暂告段落，张家栋早已归心似箭，当天下午就跟着曹县长的车返回了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