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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英这边，为了新产品的研发忙得风生水起。
那天上午，王树和拍板定下了“自己搞”的方向之后，整个传达室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此前那种迷茫、犹豫、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阴霾，仿佛被一阵大风刮得干干净净。
十一号人挤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光——那是一种有了明确目标之后的笃定和急切。
王树和当场分配了任务：张祖祥负责技术方案调研，小刘负责搜集市面上已有的汉字系统的资料，刘启英负责对接客户需求、摸清市场行情，杨宗纬负责统筹全局和对外联络。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推脱。
大家领了任务，二话不说就散开了。有人骑着自行车去中关村电子一条街搜集资料，有人跑到科学院图书馆翻技术文献，有人蹲在那台借来的旧电脑前面，一遍一遍地测试现有的汉字输入方案。
那几天，传达室的灯几乎就没有灭过。
杨宗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骑着那辆破旧的二八自行车，一趟一趟地往各个研究所和单位跑——他要搞清楚，全国到底有多少台电脑，哪些单位有汉字处理的需求，他们愿意出多少钱来解决这个问题。他回来的时候，棉袄上常常沾着一层灰，脸被北风吹得通红，可一进门，就把记录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往桌上一摊，眼睛里带着光：“今天又跑了两家——都有需求！”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公司内部传开了。
有人开玩笑说，老杨现在骑那辆破自行车跑的路，比他前几年在人事处坐办公室加起来走的路都多。杨宗纬听了只是笑笑，也不反驳，第二天一早，又骑着那辆自行车出门了。
而在他们为了新产品研发日夜奋战的同时，远在青岛的张家栋和合作社，却正面临着一种完全不同的烦恼——来自鲁省各地的订单实在是太多了。
这天下午，叶子灵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急匆匆地走进了孙立军的办公室。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缕，贴在鬓角上，脸颊因为走得急而泛着红晕。她把那摞文件夹往孙立军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直起身来，喘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孙经理——你说说，这可怎么办？”
孙立军正在低头翻看一份发货清单，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摞文件夹，又看了一眼叶子灵那张写着“我快被逼疯了”的脸，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怎么了？又加单了？”
“何止是加单！”叶子灵伸手拍了拍那摞文件夹，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虑，“这是今天上午刚到的订单——广州、上海、武汉、成都、哈尔滨……全是要货的！我刚才整理了一下，光是红外套的需求量，就比上个月翻了一倍！还有咱们新出的那款轻薄羽绒服，才上市了不到一个星期，沈阳那边就追加了一千件！”
她说着，翻开最上面那本文件夹，指着里面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孙经理，咱们销售科的同事已经连轴转了一个多星期了——接电话、记订单、对库存、协调发货，天天忙到晚上八九点才能下班。可这订单还是像雪片一样飞过来，根本处理不完！之前刚刚归档的销售单，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后面又来了一大批。现在咱们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单据，桌子上、椅子上、墙角里，到处都是——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孙立军站起身来，走到那摞文件夹前面，伸手翻了翻，眉头渐渐锁紧。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叶子灵，语气里带着一种既高兴又无奈的笑意：“这不都是好事儿吗？订单多，说明咱们的产品卖得好，牌子立起来了。”
“可问题是——”叶子灵指着那摞文件夹，“订单再多，咱们也得能处理得了才行啊！现在的情况是，销售科的人手根本不够用，光靠现在这几个人，再这么干下去，不出一个月，全都得累趴下！”
孙立军听完，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那几辆正在装货的卡车，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清楚，叶子灵说的不是夸张话。
合作社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可销售部的规模却没有跟上——这已经不是一个能靠加班加点来解决的问题了。他转过身来，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孙经理——在吗？”
推门进来的，是电冰箱总厂的会计，老马。他手里拿着一沓账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急匆匆的神色。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张瑞。
张瑞一进门，看见叶子灵也在，笑着打了个招呼：“子灵也在啊？正好——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孙立军连忙迎了上去：“张厂长！马会计！你们怎么来了？”
张瑞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那份刚从厂里带出来的销售报表往桌上一放，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和满足：“立军，我跟你交个底吧。咱们合作以后，这才一个多月的功夫，我们厂里的冰箱，已经卖疯了！”
他翻开报表，指着上面那几个数字：“你看——这是上个月的销售数据。光是青岛本地，就卖掉了六百多台！加上即墨、胶县、还有省城济南那边过来的订单——总共卖出去了一千二百多台！按照这个势头，今年下半年，光是国内市场的销量，就能把咱们年初砸冰箱亏的那笔钱全都赚回来！”
孙立军接过报表翻了翻，也不由得眼睛一亮：“一千二百台？这么多？”
“还不止呢！”张瑞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扬眉吐气的感觉，“省里那几个专家帮我们改进了工艺之后，咱们的生产线现在真正算是发挥出了德国进口设备的实力。老马，你给他们说说具体的改进效果。”
马会计在一旁点了点头，翻开账本，一五一十地报了起来：“孙经理，叶同志——自从省里的李工带队帮我们调整了焊接工艺和温度曲线之后，咱们的压缩机运行效率提升了将近一成，新冰箱的耗电量比之前那批降低了约百分之十五。最关键的是噪音控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现在咱们的冰箱运转起来，站在旁边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它在工作。”
“省电、安静、制冷快，这三个口碑传开以后，根本不需要我们自己去推广，顾客自己就帮我们宣传了。”张瑞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现在的情况是供不应求！百货大楼那边催货的电话，一天能打好几个。我们厂里的生产线已经开到极限了，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可还是赶不上订单的速度！”
他说到这里，目光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感激，看着孙立军：“立军——说实话，要不是你们张厂长当初帮我们铺了那条路，我们厂子现在可能还在那堆砸烂的冰箱残骸里打转呢。这一步走出来之后，我才算是真正看明白了——什么叫做‘四两拨千斤’。”
孙立军听着张瑞这番掏心窝子的话，心里也是一阵翻涌。他正要开口回应，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都在呢？”
几个人齐齐转过头去——张家栋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呢子外套，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看着满屋子的人，目光在张瑞那份销售报表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叶子灵桌上那摞高高的订单文件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看来我今天来得正是时候啊——”他走进办公室，在张瑞旁边坐下来，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一个订单多得处理不完，一个卖得供不应求——这都是天大的好事儿，可也都是新的难题。”
他转过头来，看着张瑞：“张厂长，刚才我在门口听见你说的了。省电、安静、制冷快，这三条口碑算是立住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光靠青岛本地和省内的市场，能吃下你们多少产量？”
张瑞微微一怔：“张厂长的意思是……”
张家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不紧不慢地说：“青岛六百台，省城济南和周边县城加起来五六百台——一个月一千二，一年下来也就一万多台。可你们厂里那条德国进口的生产线，设计产能是多少？”
张瑞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年产能……五万台。”
“那不就结了。”张家栋笑了笑，“现在这个销量，连生产线一半的产能都没用上。剩下的那大半，就是你们接下来要啃的骨头。”
他转过头来，又看向叶子灵桌上那摞厚厚的订单文件夹：“子灵——订单多是好事，可要是处理订单的人手跟不上，好事也会变成坏事。你们销售科现在的状况，立军跟我提过。这个问题，该解决了。”
叶子灵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像是找到了知音一样，连连点头：“姐夫说得对！现在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了——”
“那我给你们一个建议。”张家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的身影，“销售科那边，先招人。立军，你回头拟一个方案，按现有的订单量，至少扩一倍的人手，先把骨架撑起来。培训的事，让子灵来牵头，她跟着你跑了这几个月，该学的也学得差不多了。”
孙立军立刻点点头：“张哥，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不光是咱们合作社这边缺人手——我现在还兼着青岛冰箱厂的销售对接工作，张瑞他们那边生产协调的事儿，也缺人缺得厉害。我一个人两头跑，有时候真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使。”
叶子灵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忍不住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孙经理这段时间都是连轴转，冰箱厂那边催生产进度，咱们这边催发货安排，电话两边一起响——我有时候看着都觉得他太辛苦了。”
张家栋转过身来，看着孙立军那张带着疲惫却依旧精神抖擞的脸，笑了笑：“你现在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让你多带几个人出来了吧？一个领头人，要是把自己累趴下了，底下的人就更没方向了。”
孙立军正要点头附和——张家栋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不过——立军，你刚才说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孙立军微微一怔：“什么问题？”
“招人只是第一步。可人招来了，活儿怎么干，才是下一步最关键的。”张家栋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那摞叶子灵刚才抱进来的订单文件夹，翻了翻，“你看看——光是广州、上海、武汉、成都、哈尔滨这几条线，红外套、轻薄羽绒服、还有刚上新的几个款式，订单就已经堆成山了。加上冰箱厂那边的生产计划和发货调度——还是按照以前那种‘电话加纸笔’的老办法来管，就算招再多人，也迟早会乱套。”
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地扫过办公室里几个人：“现在的核心问题，不是没人干——是怎么让这么多人干的事情，互相之间能对得上。订单要跟库存对得上，库存要跟生产计划对得上，生产计划要跟原料采购对得上——这是一整条链子。链子上有一个环节脱节，后面全都得跟着乱。”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安立马静了下来。
张瑞端着搪瓷缸子，听完张家栋这番话，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他搞了半辈子生产，太清楚张家栋说的这个问题有多要命了。
生产线一旦开动起来，那就是一头吞原料吐产品的巨兽——要是不把订单和生产计划精准地对应起来，要么是欠货被客户骂，要么是积压把仓库撑爆，哪一个他这个当厂长的都承担不起。
可问题来了，以他们现在的状况，遇到这样的问题又该怎么对应呢？
现在厂里所有的订单、生产计划、库存数据，全靠会计老马一个人拿着账本和算盘在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埋头算。
老马的算盘打得确实快，噼里啪啦的声响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可再快的算盘，也架不住订单量翻了十几倍。
以前一个月就几十张订单，老马半天就能理清楚。
可现在呢？光是昨天的订单纸摞起来就有小半尺高，老马从早到晚坐在那里，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可算完一批又来一批，怎么也算不完。
孙立军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张哥，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咱们现在能用的办法，也就是多招几个像老马那样会打算盘、会记账的人。可就算招了人，效率能高到哪里去？该乱的还是得乱。”
叶子灵也在一旁点了点头：“是啊姐夫——我觉得现在最难的不是没有人，是咱们手里的订单信息、库存信息、生产信息，全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客户的订单在我们销售科，库存的报表在仓库那边，生产进度在车间那边——哪一头出了变化，另外几头都不知道，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张家栋听完这些话，不但没有发愁，嘴角反而浮起一道淡淡的、高深莫测的笑意。
“这个问题，要想彻底解决，靠加人手和打算盘，是不行的。得靠技术手段。”
孙立军愣了一下：“技术手段？张哥，你说的是……啥技术手段？”
张瑞也好奇地看向张家栋：“张厂长，你是说……让技术人员搞一套新的管理制度？”
“不是制度。”张家栋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是设备。”
“设备？”张瑞更糊涂了，“啥设备？咱们厂里的机器都是生产用的，还能拿来管订单管生产？”
张家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着双手，望着窗外那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光的厂房屋顶，缓缓说出了两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字眼：
“电脑。”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1984年别说电脑了，就连打字机都还没有普及。
市面上最常见的打字工具，是一台台笨重的铅字打字机——一个巨大的圆形字盘，上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铅字，打字员需要先找到一个字，用一根小棍把它挑起来，再用力按下，才能在纸上留下一行黑色的字迹。
一台打字机，体积比一台电视机还大，重得要两个人才能抬得动。会操作打字机的人，在整个县里都找不出几个来，那是一门正经的技术工种。
至于电脑，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那可是一个跟“科研”、“实验室”、“超级计算机”这些词挂钩的、神秘而遥远的东西。
谁家工厂能用电脑来管订单、管生产、管库存？
这事儿听起来，简直比天方夜谭还天方夜谭。
“电……电脑？”张瑞最先回过神来，放下搪瓷缸子，“张厂长——你说的那个机器，是不是就是科学院和研究所里用的那种？我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介绍，说是能算数、能存数据……可那玩意儿，一台听说要好几万块钱吧？而且得专门的人才能操作，咱们厂的会计老马连算盘都打了二十年了，你让他去用电脑，这……这能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