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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厂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之前的种种画面：电话里那个总是客气周到、耐心倾听的“小张助理”；在佛山厂里那个风尘仆仆赶来、看完惨状后不仅没责怪反而给出切实解决方案的“张助理”；派来王宝光这样得力干将帮他铲除内患的“张助理”；还有刚才在身边温和鼓励他发言的年轻人……
这些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与眼前这个被曹县长称为“厂长”、被陈佩斯尊称为“张哥”、被众多领导和客商簇拥的夏朵负责人重合在一起。
巨大的身份落差带来的震撼尚未平息，一股强烈的羞愧和不安又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之前遇到难题就打电话找“小张助理”求助，；想起自己刚才还口口声声感谢“张助理”……现在想来，自己那些琐碎的困难、那些焦急的求助，岂不是一开始就是在难为人家？
人家以“助理”身份低调行事，自己怎么就那么实心眼，一点都没察觉呢？这……这也太不会做人了。
林厂长脸上火辣辣的，又是懊恼又是惶恐，下意识地想往人群后面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同时又忍不住抬眼，复杂无比地望向展厅中央那个已然成为全场焦点的身影。
而张家栋，在曹县长的点名和陈佩斯那声“张哥”之后，知道身份已然无需也无法再隐瞒。
他并没有立刻看向林厂长那边解释什么，此刻任何多余的眼神或话语都可能让老实的林厂长更加难堪。
他只是从容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展厅中央稍微开阔些的地方，脸上带着沉静而真诚的笑容，迎向全场目光。
他先向四周微微鞠躬，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展厅：
“首先，非常感谢曹县长、周局长、许主任、刘科长，感谢各位领导今天能拨冗前来，这是对我们夏朵最大的支持和鼓励！”
“也热烈欢迎史蒂夫先生和各位远道而来的国际朋友，欢迎陈佩斯老师、朱时茂老师，还有北京、天津、东北以及各地专程赶来的商场、百货站的朋友们！谢谢大家来给我们夏朵北京办事处捧场！”
曹县长和周局长站在最前排，脸上带着长辈看晚辈有出息的那种欣慰的笑容，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鼓励。
陈佩斯和朱时茂站在人群稍侧前方，陈佩斯听得笑眯眯的，还偶尔跟旁边的朱时茂交换一个眼神，仿佛在说“瞧，张哥讲得多实在”。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史蒂夫正微微侧头，用只有身边几位欧洲客商能听清的语速，流畅地将张家栋的中文致辞同步翻译成英语。
见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张家栋的致辞直奔主题：“我们夏朵在青岛起步，承蒙各方关照，有了一点小小的成绩。把办事处设在北京，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咱们中国的企业，好的产品，不能只窝在家里头。得走出来，让更多的人看到，用到。北京是首都，更是窗口，我们在这儿设个点，就是想离市场更近一点，离朋友们更近一点，更好地为大家服务，也努力让咱们夏朵这个牌子，能走得更远！”
他语气诚恳，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客商和合作伙伴：“以后啊，这里就是咱们夏朵在北京的家，也是各位朋友在北京的一个落脚点。大家来北京办事、路过，随时欢迎过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天。有什么需求，有什么想法，咱们都能随时沟通！”
最后，他笑着又补充道：“为了感谢大家今天远道而来，我们特意请了青岛的老师傅，准备了些地道的家乡菜，谈不上多丰盛，但保证是热乎的、用心的。一会儿咱们仪式结束，请大家移步食堂，咱们边吃边聊，也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张家栋话音刚落，展厅里气氛正暖。站在前排的王府井百货李主任是个爽快人，也是个活跃气氛的好手，他故意抬高声音，带着调侃笑道：
“张厂长，你这话可是撂下了！那我们可真不客气了！别的需求先不说，眼前就有一个——你们夏朵今年那款带毛领的羽绒服，还有新出的那几个花色毛衣，可得给我们王府井多分点配额！不然，我们商场那些老顾客，可得天天上我办公室‘沟通’想法去！”
这话半真半假，既表达了真实需求，又带着熟人间的玩笑，顿时引得周围其他商场的采购负责人也纷纷笑着附和：“就是！张厂长，可不能偏心啊！”“我们东四人民市场也是老客户了！”
现场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和起哄声，连曹县长、周局长等人也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家栋如何应对。
张家栋丝毫不慌，脸上笑容更盛，他抬手虚按了一下，等笑声稍歇，才不紧不慢地回应，语气同样带着熟稔的玩笑口吻：
“李主任，您这可是将我的军啊！各位老大姐、老大哥都在呢，”他环视一圈那些跃跃欲试的采购负责人，“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张家栋敢偏心谁？这样，我当着各位领导的面，也做个保证——”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胃口，才笑眯眯地说：“保证啊，回头让我们的销售经理孙立军，把各位的订单需求都记在小本本上，然后……把他关在办公室里，不吃不喝，也得给我算出一个让大家都‘基本满意’的分配方案来！要是算不好，我就让他天天去各位的商场门口站着，亲自聆听顾客的‘想法’和‘需求’！”
这个回答巧妙地化解了被围攻的难题，“哈哈哈！”现场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连一向严肃的刘科长都忍不住咧开了嘴。
陈佩斯更是乐得直拍手，对旁边的朱时茂说：“瞧见没？张哥这脑子，转得快！”
见自己的玩笑成功活跃了气氛，拉近了距离，张家栋知道火候到了。
他笑容微收，换上更为诚恳务实的神色，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
“刚才李主任跟各位老大姐、老大哥是跟我开玩笑，也是真给我们提了个醒——产品好，还得供得上！这一点，请大家尽管放心！”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客商，语气笃定地介绍道：“咱们青岛县里、市里的领导，对我们夏朵的发展一直给予最大的支持。就在上个月，我们在青岛的新厂区已经顺利投产，生产线全开，新招的工人在老师傅带领下，已经上手了！现在，我们夏朵是两条腿走路，老厂保稳定，新厂扩产能，日夜不停地赶工，就是为了确保咱们的订单，能保质保量、按时交付到各位手里！咱们做生意，讲的就是一个‘信’字！”
这番话，既有对家乡支持的感恩，又有实实在在的产能保证，说得铿锵有力。连刚才带头“发难”的王府井李主任，此刻也收起了玩笑神色，由衷地点头，甚至还主动帮腔，对左右的其他采购负责人说：“这话在理！我跟夏朵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张家栋厂长他们做事，确实讲究，答应的事，从来没掉过链子！信用这块，绝对没得说！”
其他客商也纷纷点头，交头接耳表示认可。
产能和信用，正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张家栋主动提及并给出有力保证，无疑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见气氛也烘托得到位了，张家栋话锋一转：
“好了，正事说完了，接下来该办点‘实事’了！”
趁着大伙儿还都没反应过来，张家栋狡黠地笑道：“大家闻到香味儿没？为了今天这顿午饭，我们可是特意把我们青岛‘徐记饭庄’的老师傅都请到北京来了！地道的青岛海鲜——葱烧海参、油焖大虾、家常烧黄鱼，还有咱青岛特色佳肴都给大家备上了！酒水管够！”
他大手一挥，指向食堂方向：“咱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现在，我正式邀请各位领导、各位朋友，移步食堂！咱们边吃、边喝、边聊！有什么合作细节，有什么新想法，饭桌上，咱们接着唠！今天，一定要让大家吃得满意，聊得痛快！”
“好啊！还是张厂长想的周到！”
“走走走！尝尝青岛的海鲜去！”
“张厂长可够意思！”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和应和声。无论是领导、明星、外宾还是客商，都被这充满诚意和烟火气的安排所打动，笑意盈盈地行动了起来，随着工作人员的引导，三五成群地朝着飘来诱人香气的食堂方向走去。
张家栋并没有立刻随着人流离开。他先快步走到陈佩斯和朱时茂身边，亲自将他们引到曹县长、周局长、许主任等几位主要领导的桌席旁，笑着介绍：“曹县长，周局，许主任，让佩斯和时茂陪您几位坐坐，他们见识广，故事多，保证不让各位领导闷着！”
陈佩斯机灵，立刻接话：“领导们好！今天我们是客，正好跟各位领导多学习学习！”
朱时茂也沉稳地问好。
曹县长等人自然高兴，热情地招呼他们落座。有这两位家喻户晓又懂事理的明星在，这主桌的气氛立刻活跃了不少。
安排好这最重要的一桌，张家栋的目光立刻转向另一侧。史蒂夫正领着汉斯·伯格等几位欧洲客商，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热闹而略显陌生的中式圆桌聚餐场景，似乎在低声商量着什么。
张家栋立刻走了过去，用英语关切地问道：“史蒂夫，汉斯先生，各位，还习惯吗？中式聚餐可能比较热闹，如果有任何特别的需求，比如餐具或者菜品，请一定告诉我，我好让厨房单独准备。”
史蒂夫还没说话，汉斯·伯格先生已经微笑着用英语回答：“张先生，您太周到了。史蒂夫刚才一直都在跟我们夸赞这里厨师的手艺，尤其是那位‘徐’师傅的拿手菜，说得我们都迫不及待想尝一尝了。”
他语气轻松，显然并不只是说的客气话。
史蒂夫也笑着对张家栋说道：“家栋，你放心，我这些朋友都是美食家，对中国文化很有兴趣。我已经跟他们强烈推荐了老徐的葱烧海参和油焖大虾，他们可都记在小本本上了！”
他说着，做了个记笔记的滑稽动作，引得几位外宾都笑了起来。
另一位来自巴黎的罗伯特先生也用略带口音的英语补充道：“是的，张先生。入乡随俗，体验地道的风味，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之一。请不用特别照顾我们，这样就很好了。”
看到几位外宾如此兴致勃勃的样子，张家栋这才放下心来。
“那就好！各位请随意，一定要尝尝我们青岛的风味。史蒂夫，这边就麻烦你多照应了。”
他特意给史蒂夫安排了一个靠近外宾、也方便与主桌沟通的位置。
“交给我吧！”史蒂夫爽快地应承，开始用他惯有的热情和幽默，引导几位外宾入座，用英语夹杂着刚学的中文菜名，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桌上的气氛很快就轻松了起来。
妥善安排了这些国际友人，张家栋这才松了口气，目光再次扫视人群，很快便找到了那个依旧有些局促、不知该往哪里走的身影。
林厂长此时正手足无措地站在展厅一角，看着周围热络交谈、走向食堂的人群，似乎想跟着走，又觉得自己身份尴尬，不知该融入哪一拨。
张家栋心里了然，快步走了过去。
“林厂长。”他走到林厂长面前。
林厂长一抬头，看到是张家栋，脸上立刻浮现出极度复杂的神情。他张了张嘴，那句在喉咙里盘旋了许久的“张厂长”还是没能顺利叫出来，反而下意识地又想用旧称呼：“张……张助理……”
张家栋看出了他的窘迫，没等他说完，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真诚的歉意，低声说道：“林厂长，对不住。之前一直没跟您说明我的真实身份，不是有意隐瞒，更不是瞧不起咱们华新。实在是当时情况特殊，想着以‘助理’的身份跟您沟通，可能会更方便、更直接一些，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和客套。让您误会了，是我考虑不周，给您赔个不是。”
这番话，张家栋有意姿态放得很低，解释得合情合理。
林厂长一听，哪里受得起，心里的那点惶恐和别扭瞬间被巨大的感动冲散了，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别！张……张厂长！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折煞我了！是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以那种身份帮我们，那是给我们华新天大的面子，是真心实意想拉我们一把！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怪您？我……我就是一下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看着林厂长诚惶诚恐又感激万分的模样，张家栋也温和地笑了笑，没再多做解释，有些情谊和信任，本就不需多言。
他拍了拍林厂长的肩膀，语气自然地说道：“走，林厂长，咱们吃饭去。今天您可是我们夏朵的贵客，也是功臣。”
说着，他便引着还有些局促的林厂长，径直朝着食堂里最中心、最热闹的那张大圆桌走去——那里，曹县长、周局长、许主任、刘科长等人已然落座，陈佩斯和朱时茂正说着什么趣事，逗得几位领导开怀大笑。
张家栋领着林厂长走到桌边，正在说笑的众人都齐齐看了过来。
张家栋朗声给众位介绍道：“曹县长，周局，各位领导，佩斯，时茂，我给大家再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佛山华新木器厂的林茂生，林厂长！咱们脚下这漂亮又扎实的地板，就是林厂长他们厂的心血！这次为了咱们北京办事处，华新厂是出了大力，也经历了考验，是咱们夏朵最可靠、最实在的合作伙伴！”
他特意用了“合作伙伴”这个词，并将林厂长的贡献与今天的成功直接挂钩，给予了极高的肯定。
林厂长哪见过这种阵势，被这么多大领导和大明星注视着，紧张得手心直冒汗，只能连连躬身，有些语无伦次：“各位领导好……陈老师好，朱老师好……我们……我们就是做了点本分……多亏了张厂长……不不，是夏朵给我们机会……”
曹县长是体恤下情的，见状和蔼地笑道：“林厂长，别客气！快坐快坐！家栋说得对，你们厂的东西好，人实在，这就是最大的本钱！今天能坐在一起，本来就是缘分！”
周局长也点头道：“是啊，老林，坐下说。你们华新和夏朵这个合作模式很好，南北联动，优势互补。以后有机会，也可以跟我们青岛本地的企业多交流交流嘛。”
陈佩斯更是机灵，立刻拉开自己旁边的一张空椅子，热情地招呼：“林厂长，来，坐这儿！您这地板铺得是真地道，我进来就注意到了，踩着舒坦！回头我得跟您打听打听，我们家那老房子能不能也铺上这种！”
这话引得桌上众人都笑了起来。一直坐在周局长旁边、含笑看着大伙的郑导，此刻才开口说道：
“佩斯，你这想法可跟咱们华新厂的老书记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这么一说，桌上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连林厂长也突然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