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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琵琶半遮面(第1/2页)
一
我感觉——高考就像是白居易的《琵琶行》中描述的那个琵琶女一样:
“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
等了这么许久——终于见到了她的真面目。
三年。从高一第一次走进教室、第一次月考、第一次在球场上跑、第一次在信纸上写“我喜欢你“——到今天。一千多个日子。每一天都在为这两天的考试做准备。每一天都在倒计时。每一天都在想“等高考完了就好了“。
然后——她来了。
不是盛装出席。不是轰轰烈烈。就是——你坐在第四十七考场的座位上、面前摊着答题纸、窗外是六月的阳光、蝉开始叫了——然后铃响了。
“犹抱琵琶半遮面“——不是因为高考害羞。是因为你等了太久——久到当她真正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力气去“隆重地对待“她了。你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终于赴约的人——然后说:哦,是你啊。
其实——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不是轻描淡写。是解脱。
因为高考在你心里被放大了三年——被老师放大、被家长放大、被自己放大——大到她像一个怪物、一个审判者、一个决定你一生命运的神。但当你真正坐在考场里、真正拿起笔、真正开始答题的时候——你会发现:她就是一张卷子。和平时做过的无数张卷子一样。有你会做的、有你不会的、有你纠结的、有你确定的。
不过如此。不是因为简单。是因为——你终于不再怕她了。
高考——固然是一个选择。然而这个选择中——有人状元及第、有人选择了继续补习。总之——其实就是一个通道罢了。
通道。不是终点。不是全部。不是“考好了就一辈子好、考差了就一辈子完“。是一个通道。从“高中生“到“成年人“的通道。从“这所学校“到“下一段路“的通道。
有人走过去。有人走不过去、退回来、换个方向再走。
都一样。通道不是唯一的。人生不是只有这一扇门。
二
当我拿到高考答题纸的那一刻——心却是异常的平静。
不是装的。是真的平静。
答题纸摊在桌面上——那种特制的、印着红色横线的、每道题下面有固定空格的纸。你拿起笔——先在姓名栏写上“王超“——然后在准考证号那一栏填上数字。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想起的是她。
不是“她会不会和我考到同一所大学“。不是“如果我考差了怎么办“。是——她现在也在某个考场里、也在写她的名字、也在面对同样的卷子。
我们不在同一个考场。但我们在同一场考试里。
终于要到了啊!
这句话——不是对高考说的。是对这三年说的。是对那些晚上、那些信、那些球赛、那些雨、那些雪说的。
三
高考一共两天。
就是这两天的时间——有人欢喜、有人愁。
而我——自然是后者。
这两天——我发挥得并不是很好。
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心理素质不好。平时会的题——到了考场上——脑子像被蒙了一层雾。不是不会。是“不敢确定“。是“万一选错了怎么办“。是那种平时做题时的“直觉“在考场上变成了“犹豫“。
这高考虽然也和平时没有相差多少——然而——我却觉着自己发挥的并不是很好。
我问她发挥得怎么样。
她也差不多。不过是稍稍比我好一点儿罢了。
也许……我不想想下去了。
还是等高考成绩出来再说吧。
不是逃避。是因为——想了也没用。分数已经定格在那张答题纸上了。你再怎么想、再怎么复盘、再怎么“如果当时选了另一个就好了“——都改变不了什么。
那两天出奇的热。
七月的东北——真正的夏天终于来了。不是五月的暖、不是六月初的凉——是那种闷热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的、教室里的电扇转了一整天也吹不出凉风的热。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题了。
真的。考完之后——那些题目、那些选项、那些作文题目——全部从脑子里消失了。像黑板上的粉笔字被板擦一下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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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一瓶冰水——慢慢地融化——留在记忆里。
考场里——我带了一瓶冰水进去。塑料瓶。瓶身上结着水珠。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落在答题纸旁边、落在那块你已经不记得是什么的橡皮旁边。
我每隔一会儿就喝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让脑子稍微清醒一点。
那瓶冰水——从满的到半瓶到空——从瓶身结满水珠到水珠干了——像这两天时间的流逝。
而它就那样——慢慢地融化——在我的记忆里——比任何一道大题都清晰。
四
我的心理素质不好——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这是事实。不是自谦。是复盘之后的结论。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知道:不管考成什么样——那个夏天、那条路、那个陪我走到最后的人——都不会变。
五
考完的一周左右——日子忽然变得空了。
不是“解放了“的兴奋。是一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空。就像你跑完五公里之后停下来——腿还在抖、心还在跳、但你已经不在跑道上了。
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估分。
拿着标准答案——一道一道地对照。每一道题后面都有一个数字——加在一起——就是你的分数。不是真实的分数。是“大概“。但这个“大概“——比真实的分数更让人焦虑。因为你知道:如果估高了——志愿填高了——滑档。如果估低了——志愿填低了——亏了。
她估得比我准。她比我细心。她不会像我那样“这道题可能给步骤分吧“地自我安慰。她会严格按照评分标准——扣就是扣、给就是给。
报考。
填志愿表。那张表——比任何一张试卷都重要。因为试卷上写的是“ABCD“,志愿表上写的是“未来“。
我们一起趴在桌子上看报考指南——那本厚厚的、印着全国所有大学所有专业的书。翻到某一页——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我凑过去看——是某个城市的某个学校。
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但我记住了那个页码。
一起吃饭。
不是食堂。是校门口那家小饭店。不是火锅——是炒菜。一盘鱼香肉丝、一盘地三鲜、一盘拍黄瓜。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过去几次那样——但这一次——没有“明天还要上课“的紧迫感。
晚上——一起去县城新建的立交桥溜达。
立交桥。县城里新修的。不高——两层。但在这座小城里已经算“地标“了。桥上有人散步、有人吹风、有人站在栏杆旁边看下面的车来车往。
我们走在桥上。
没有牵手。或者是因为——两个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一起在这座小城里散步了。
同寝室的忙着照相留念。
相机——不是数码的。是那种胶卷相机。每个人站在教学楼前、站在操场上、站在寝室门口——“咔嚓“一声——定格。
吃散伙饭。
不是老七走那次。是所有人一起。全班。最后一次。
有人哭了。有人醉了。有人笑着说“以后常联系“。有人沉默着把酒杯放下了。
然后——准备大家四散到天涯……
六
我最后也不确定她最后填了哪个学校,因为估分她要比我高30分,大概率不会考到同一个学校了。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去同一个城市,但那时候我们对未来充满信心,异地也不是问题,只有我们离开这炼狱般的高中就可以了。
这些——在那一刻——都还是未知数。
但——那瓶冰水慢慢融化的画面、立交桥上的风、她估分时低头的侧脸、散伙饭上大哥没说出口的话——这些——已经够了。
因为——不管四散到哪里——有些东西是散不掉的。
就像老七说的——“高考之后我会回来看大家的“。
就像赵野唱的——“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就像她信里写的——“只要有你,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通道已经走过了。
门的那一边——是什么?
不知道。
但——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