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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光阴的故事(第1/2页)
一
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假期，终于又回到了那阔别已久的校园。
从家里出发的那天早上，我妈在厨房里煮了一碗面条——两个荷包蛋卧在上面，是“出门要吃圆“的老讲究。我三口两口吃完，拎起行李，她送到门口，说了一句“好好学“。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我站在楼梯口，深吸了一口气。
火车上坐了几个小时。邻座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窗外的景色从灰黄变成灰白——冬天的东北，田野光秃秃的，偶尔经过一个村庄，屋顶上的残雪还没化完。
下车，出站，坐公交，到熟悉的校门口。
推开门的那一刻，校园还是那个校园。
虽然很长时间没在这里了——一个多月——可在这里毕竟生活了这么久。两年半。从高一到高三，从秋天到冬天到又一个冬天。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一如从前：操场边的白杨树还是光秃秃的，教学楼前的台阶还是那几级，走廊里的灯还是那种发黄的灯泡。唯一变化的或许只有我的心情。
这学期过后，就迎来了人生的一次重要转折——高考。
不是“一次考试“。是“人生的一次重要转折“。这句话说出来很重，但此刻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看着教学楼，它就是真的。你无法假装它不重。
二
当我走过教学楼时，这里冷清得很。
寒假刚结束，大部分外地学生还没到——或者到了但还没出门。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打闹声，没有“借我支笔““这道题怎么做“的嘈杂。教室的门关着，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一个假期没人擦了。
接着往前走，是篮球场。
篮球场。我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我站在铁丝网外面，看着那几块水泥地——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出了几根杂草。篮筐还在，篮网有些已经断了，在风里晃来晃去。
虽然已记不清我们所经历的一次次战役——篮球赛、足球赛、训练、分组对抗——但每个人的姿势已经在脑海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老八投篮前会先抖一下手腕，老四罚球前会用手指抹一下鞋底，大哥抢篮板时总是先卡位再起跳，我自己的投篮姿势大概是最丑的——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一刻的我，马上就要去往另一个战场。
从此，这片曾经记载了太多和青春有关的场地，我将很少去涉足。
这难免会产生一丝丝的伤感之情。
但残酷的事实告诉我——比起那些，还有更让人感到悲情的事。
三
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回到寝室。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了几个人——老四、老六、大哥，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自己的床边，正在整理什么东西。
是赵野。
老七。赵野。那个平时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稳得让人安心的赵野。那个学习最刻苦、从来不迟到、从来不逃操、从来不抱怨的赵野。那个我跟他交往并不是很多——因为他在角落里安静地学习，我在角落里安静地写信——的赵野。
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没有笑。没有打招呼。只是看了我一眼。
然后我才得知——由于学校要求外地的学生要回本地参加高考，和我们相处很久的老七马上就要离开我们，回到原来就读的学校。
政策。高考报名的规定。户口不在本地的学生，必须在户口所在地参加考试。赵野的户口在另一个城市——他高一的时候转来这里借读，但高考必须回去。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望着曾经熟悉的赵野。我们彼此之间经历了太多的风雨：一起搬进寝室的第一天、一起熬夜刷题的夜晚、一起在球场上跑得大汗淋漓的下午、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时吐槽菜太咸的时刻。许许多多我们曾共同拥有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有欢乐的、有忧伤的。
虽然在一起的时候我并未感觉到他有多么的重要——他太安静了，安静到你会忽略他的存在。他一向沉默寡言，但为人忠厚。学习刻苦。比起寝室其他的几个兄弟——老八的热闹、老四的直爽、大哥的稳重、老六的闷骚——我和他的交往并不是很多。
然而人生往往就是这样——有些东西只有在你失去的时候，你才想去珍惜，才知道他的重要性。但往往这时候已经太迟了。
“赵野，能不能考虑一下暂时先不要走——兄弟们舍不得你。“我饱含深情地对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无力。不是因为说得不好，是因为我知道留不住他。政策是政策。户口是户口。高考是高考。感情再深，也改变不了这些。
赵野看着我。他的眼睛微微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忍着不哭的状态。
“老五，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兄弟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也真有些不舍。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说到这里，他有些哽咽了。停了一会儿——那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长——继续说：
“我本来打算立刻就走。但考虑到还有一些事要办，我还会待上几天的——顺便向全班的同学道个别。“
“你说的也对——那边的学校还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而此时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够了。“我接话。不是安慰，是承认。承认他要走了，承认我们要分开了，承认这是没办法的事。
四
站在一旁的大哥拍拍我的肩头：“老五，还不快准备一下——我们大家先一起去打球，顺便再一起吃顿饭。“
真是一呼百应。
老四第一个站起来，回自己床位拿球衣。老六也动了。老八从床上跳下来——他大概等这个“行动指令“等了很久。老二、老三、三哥——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走向球场。
由于心情不是很好的原因，我们并未使出全力。跑动没有平时积极，投篮没有平时果断，传球偶尔会失误——不是技术问题，是心不在焉。大家打的也不怎么尽兴。
虽然嘴上都没说，但心里面都清楚——这也许是我们几个能全部聚齐的最后一场比赛了。
打完球，换好衣服，一起出去吃饭。
这次不是火锅店——是校门口那家小饭店，圆桌，菜比火锅清淡一些。大家虽然从表面上有说有笑的——老八还是那个老八，讲着笑话，逗着大家——但这根本无法掩饰心中的那份伤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57、光阴的故事(第2/2页)
这次的主角毫无疑问是老七赵野。
他和大家说了许多知心的话——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人，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他说了这两年多的感受、说了每个人的好、说了他最舍不得的是什么。还说过几天要请全班的同学一起吃饭——借着酒劲，他对我们都说了些祝福与叮嘱的话。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那台老式卡拉OK机前——就是上次老八表白时用的那台——选了一首歌。
《光阴的故事》。
“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罗大佑的声音从那台小机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特有的沙哑和苍凉。我站在下面听着，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听这首歌。从此以后，这首歌将永远和赵野绑定在一起。
老七的歌声不算好听，但足够真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掏出来的。是离别，又像是重聚——因为歌里唱的是“光阴的故事“，而我们的光阴，此刻正在被一首一首地翻过去。
五
老七办完转学手续而要请全班吃饭，是一周之后的事。
虽然有一部分人并没有来——有的已经回老家了、有的家里有事——但这次聚会也可以说是盛况空前。到场的同学都各自带着送给赵野的礼物和发自内心的祝福。
席间，班长陈雷代表全体同学向他表示祝福。
“祝你在今后的学习和生活中取得更好的成绩。同时不要忘记我们这些共同生活两年多的朋友——即使遇到再大的困难也要坚持，但也要记得还有很多人为他祝福。“
然后陈雷唱了一首《壮志在我胸》。
“拍拍身上的灰尘，振作疲惫的精神……“
这首歌选得准。不是伤感的歌，是打气的歌。因为赵野要去的是一个陌生的学校、陌生的班级、陌生的同学——他需要“壮志在我胸“来撑过那段适应的日子。
随后献歌的是他的女朋友曹雨。
曹雨没有像班长那样长篇大论。她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安静了。
然后她唱了一首《谢谢你的爱》。
“不要说愿不愿意，我会一直待在这里……“
这首歌把气氛推向了最高潮。不是因为唱得多好——是因为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赵野走了，曹雨也会跟着转学或者留在本地？不——她留在这里，继续读完高三，等他。这首歌是她给他的承诺，也是她给自己的支撑。
六
这时老八向我们使了个眼色。
我心领神会。和老八一起走上台。
老八拿起麦克风，对大家说：“明天我们最亲爱的兄弟朋友就要踏上远行的列车——我们俩代表我寝室全体兄弟，为赵野献上一首歌。一首我们曾经共同喜欢的歌——来自黄家驹的《海阔天空》。“
伴着漫长的前奏——那段钢琴加吉他，十几秒的空白，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深呼吸的时间——我又补充了几句：
“老七，未来一直在等着你。临别之际，我只愿你的前程像这首歌一样——海阔天空。“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仍然自由自我，永远高唱我歌，走遍千里——“
我和老八的声音混在一起。唱到副歌的时候，我看见下面有人低下了头。大哥没有低头——他看着台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我们寝室又少了一个人“的失落，也许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的释然。
歌声完毕。曲终人散的时候到了。
虽然有的人因为太重情谊而喝多了酒——老八又醉了，但这次不是因为老八表白被拒，是因为舍不得——但大家心里面都还清楚：明天我们都会去为他送行。
七
第二天，车站里聚集了很多送别的朋友。
不只是我们寝室的——还有曹雨、陈雷、还有其他几个和赵野关系好的同学。大家站在站台上，冷风从铁轨那边灌过来，吹得人缩着脖子。但没有人躲。没有人说“太冷了先进站里等“。
这种场面真的叫人感动。而这种感情也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赵野站在人群中间。他穿了一件深色的羽绒服，书包背在前面——大概是怕挤丢了东西。他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眼神里有一种“记住你们的样子“的认真。
临别时，他深情地对大家说了一段话：
“这两年多来，我一直为生活在这样的集体而感到自豪。大家因为共同的目标而相聚在这里。不过遗憾的是，我不能陪大家一直到最后——但我在心里还会记住你们的。一群可爱的朋友。“
他停顿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
“最后我祝大家在高考中都能取得理想的成绩。“
又停了一下。
“你们能不能给我和曹雨单独的机会？你们到这里就请留步吧——高考之后我会回来看大家的。“
说完，他和曹雨肩并肩地走进了候车室。
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因为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而我们也各自散去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候车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冷风还在吹，站台上的告示牌被吹得哗啦响。
对我来说，平生第一次经历如此珍贵的离别——也随之结束了。
不是结束。是开始。
从今天起，我们寝室少了一个人。从今天起，教室里少了一张桌子。从今天起，球场上少了一个沉默但忠厚的身影。
但从今天起，我也知道了——有些东西失去了，不是“太迟了“，而是“它曾经存在过“。赵野说的那句“高考之后我会回来看大家的“——不是客套话。是真的。
因为有些情谊，不会因为距离而变淡。就像有些歌——你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不知道它为什么好，但很多年后你再听到，眼泪会自己流下来。
就像《光阴的故事》。
就像《海阔天空。
就像此刻站台上，冷风里，我们每个人心里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