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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半路杀出的姐姐(第1/2页)
一
就这样,在说完许多话之后,我们一起回到了班级。
不是直接回寝室。因为还很早——晚自习还没结束,或者说刚结束不久。教室里的灯还亮着,走廊里的声控灯偶尔被人踩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把那本《***的葬礼》还给她。
书有点皱了。不是因为我翻得粗鲁——是因为我读它的时候太认真。有些段落折了角、有些句子下面用铅笔划了线、扉页上我还写了一行小字:“2001年3月读于高三(2)班教室“。这些痕迹她会不会看到?会不会在意?我不知道。但我没擦掉。
她接过书,像开玩笑地对我说:“今晚是不是不用像你说的那样和你一起回去?因为我也真的不知道会什么时候走。“
这句话说得轻,但里面藏着一种试探——“你刚才说的'每天一起回寝'还算数吗?还是只是一时兴起?“
“随你的便。如果你愿意的话,就一直在班级等我吧。“说着我转身回到了教室。
不是赌气。是给她空间。如果她想先走就先走,如果想等就等。我不逼她做任何事——这是我从她身上学到的:尊重比承诺更重要。
二
走进教室,我才注意到——人很少。
大部分人都回寝室了。剩下的人里,除了那几个一天到晚都在看书、在学习上属于“大哥大姐级“的人物——就是那种不管什么时候你进教室都能看到他们在做题的人——就只剩下张蕾一个人了。
张蕾。
在我印象中,我好像一直没和她有太多的交往。
她是属于那种比较内向型的女生。平时不太说话,走路低着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再加上——父亲刚刚去世。这件事在班里不是秘密,但没有人敢提。大家都知道那个位置——她桌上曾经摆过一张全家福,后来收起来了。她从那以后变得更安静了,整天郁郁寡欢的,像一层灰蒙蒙的雾罩在她身上。
而她此刻——主动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真的有些不太适应。
不是因为不喜欢她。是因为——在那样一个压抑的、每个人都自顾不暇的高三环境里——一个平时几乎不跟你说话的人,突然坐到你旁边,开口跟你说话——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撑不住了。意味着她需要一个出口。意味着在她眼里,我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怎么,今天约会这么早就回来了?“她开口了。
这句话里有一种刻意做出来的轻松——像是在模仿别人平时开玩笑的语气,但用得不太熟练。我能感觉到她在努力让自己“正常一点“,而不是那个“整天郁郁寡欢的张蕾“。
“都什么时候了——已经火烧眉毛了,哪还有那么多的时间我去约会啊!“我简单地回答了一下。
不是敷衍。是真的——距高考100天,火烧眉毛。但我也知道,她说“约会“不是在打听我的私事,是在找话题。一个安全的话题。一个不会暴露她自己的脆弱、但能让她和我之间搭起一座桥的话题。
三
“两个人就是比一个人幸福啊——彼此有个照应多好啊!“她一反常态地大发感慨,“就不像我,心情不好时连个说话的人也找不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她心里的锁。
不是抱怨。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人心疼的事实:她心情不好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是因为没有朋友——是因为没有人敢靠近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人“。大家都怕说错话、怕触到痛处、怕不知道怎么安慰。于是所有人选择了沉默。而沉默,比任何安慰都更让人孤独。
“你有什么话就对我说吧。反正现在我也没什么事可做。“我说。
这句话是我能给她的最好的回应:我不怕你的痛。我不怕你哭。我不怕你把我当出口。你尽管说。
“其实我现在的心情还可以——只不过成绩一直也不好,心里面总是感觉有力气还用不上。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这是她真正想说的话。不是“羡慕你有伴“,不是“心情不好没人说话“——是“我努力了但成绩不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才是高三最深的痛。不是不努力。是努力了但看不到结果。那种“力气用不上“的感觉——像你拼命想推开一扇门,但门纹丝不动,而你不知道是因为门太重还是因为你推的方向不对。
面对她的这些话,我只能说一些安慰性的话——“别急““慢慢来““找到方法就好““你已经在进步了“——除此之外也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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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是在等我给她答案。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听着。而我坐在那里,没有走、没有敷衍、没有说“你自己想想办法“——这对她来说就够了。
这样我们说了很多。也无非都是学习方面的事情——哪一科薄弱、哪类题型总是错、怎么安排复习时间。虽然我学得也不是很好——几次月考下来我也就是中游水平——但经验还是有一些。至少我知道“哪些坑不要踩“,至少我知道“怎么把心态稳住“。
而她也很认真地听我说。
那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是她真的在吸收、在记、在点头。像一块干渴的海绵,终于等到了一滴水。
四
后来,她很认真地对我说:“既然咱们这么投机——以后你就叫我姐姐吧。这样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就可以直接问你这个弟弟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投机“——不是“投缘“的误用,是她选的词。她在说:我们今天聊得很好,像找到了一个频率相同的人。而“叫我姐姐“——不是撒娇,不是占便宜,是一种关系的确认。她需要一个“弟弟“——不是因为年龄,是因为“弟弟“意味着:你可以靠近我,但不需要承担太多;我可以依赖你,但不会压垮你。
这是一种带着分寸感的靠近。是她能给出的最安全的连接方式。
“以后问我——只要我会的一定会告诉你。只不过你怎么知道你一定可以做我的姐姐?“
“我当然比你大了——根本用不着怀疑。“她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的、眼睛里有光的笑,“孙健和我是一天的生日,他不是你三哥吗?这样你自然就比我小了。怎么样,弟弟?“
逻辑无懈可击。
孙健——三哥——和我同一天生日。张蕾也和三哥同一天生日。所以张蕾和三哥同岁。三哥比我大。所以张蕾比我大。
“姐姐“这个称呼——就这样被她用数学的方式证明了。
我当时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我以为我们以后只是和今天一样,只是简单的交往——叫什么无关紧要的。
但事实证明——我还真的离不开这个姐姐了。
五
最后和她聊到该回寝室的时间了。
她似乎还是意犹未尽。话说到一半,手里的笔还在转,眼神里有一种“能不能再聊一会儿“的留恋。但既然我已经决定要走——我也得去等小雪——她也只好和我一起走了。
路过小雪的班级时——我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里面没人。灯还亮着,桌椅整齐地摆着,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但她的位置是空的。
看来她已经先我一步走了。
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失落——是那种“她大概以为我先走了所以她也走了“的遗憾。我们约好的“一起回寝“,第一次就错过了。不是因为谁反悔,是因为张蕾——因为这段意外的、温暖的、像一束光照进一个灰暗角落的对话。
这样我就和张蕾一路回到了寝室。
路上我们没说太多。她好像把今天的话都说完了——那种“一次性倒出所有积压“之后的轻松感。我走在她旁边,偶尔说一句“到了“,她点点头。
走到寝室楼前,她停下来,看着我说:“谢谢你,弟弟。“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叫我“弟弟“。不是试探,不是玩笑——是确认。
“不客气,姐姐。“我说。
她笑了。然后转身走进了女生寝室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我转身走向自己的寝室。
口袋里还装着小雪的信。手心里还留着张蕾叫我“弟弟“时的温度。脑子里转着明天要做的题、要背的单词、要找小雪解释“今天没等到我“的话。
高三的最后一百天——就是这样。不是只有爱情。不是只有兄弟。还有那些在走廊里、教室里、路灯下突然出现的、像张蕾一样的人——他们带着自己的伤口和坚强,走进你的生活,然后变成你生命里一个小小的、但永远不会消失的部分。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我们都在被改变。每一天。每一场对话。每一次牵手。每一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