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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夜，旷野上刮了一整天的风，到了入夜才稍微小了些，但没有停，带着草原深处那股草腥味，一阵一阵从北面扑过来，扯的帐顶安北军旗啪啪作响。
大营扎在赤金城以北一百里处一片缓坡地上，帐篷连绵数里，从高处望下去黑压压一片，外围的拒马桩和壕沟在月光下拉出一圈暗影，怀顺军的巡逻骑队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又一圈，马蹄踩在干硬的草皮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苏知恩和苏掠并肩从营地西面走回来，两人刚巡完白龙骑和玄狼骑的驻地，身上甲胄还没卸。
苏掠走在左边，用手揉了揉脖子，扭了一下头。
“多久没打仗了？”
苏知恩手按着腰间刀柄，带着些许得意。
“我前不久打过了，我不急。”
苏掠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这句。
“过了赤金城，走了一百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苏知恩没接话，目光朝北面旷野扫了一眼，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那个方向灌过来。
“百里元治不出来，就这么耗着？”苏掠双手抱在胸前，“他总不能一直缩在某处不动吧。”
“他不急。”苏知恩的声音很轻，“急的是我们。”
苏掠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人走到中军大帐前，帐帘外站着两名亲卫，看见二人，微微侧身让了半步。
帐帘掀开，灯火扑面而来，帐内铺着一张巨大的兽皮沙盘，占了大半个帐面，沙盘上用红线标出了从铁狼城到大军当前位置的补给线，红线弯弯曲曲，沿途几个位置插着小旗，标注着辎重站和驻军人数。
苏承锦站在沙盘北面，一只手撑在案沿上，另一只手掐在腰间，目光落在沙盘上某一处，不知道看了多久。
诸葛凡坐在沙盘右侧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只茶碗。
苏知恩进帐之后，先看了一眼苏承锦的脸色，然后目光落在沙盘上，最后才开口。
“殿下。”
苏承锦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来，看见两个人，嘴角动了一下。
“巡完了？”
“巡完了。”
苏知恩走到沙盘旁边。
“白龙骑全员在营，战马无损，士气尚可。”
苏掠在苏知恩后面站住，双手放到身体两侧。
“玄狼骑也没问题。”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接他们的话，从案面上拿起两个竹筒，将纸抽出来递了过去。
“看看这两份军报。”
苏知恩接过来展开第一份，苏掠也凑了过去，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油灯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一下一下的。
二人的眉头拧了起来。
第一份是上官白秀送来的情报，说的是第二辎重站被袭击的事，苏知恩将第一份军报放在沙盘边上，展开了第二份。
第二份来自赤金城的关临，苏知恩看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关临军报里写着，赤金城内所有水井，三口，无一幸免，目前城内数万人用水全靠辎重车从铁狼城方向运送，每日运水耗费大车十二辆，往返路程两百余里，极大拖慢了修城进度。
关临在军报末尾写了一句，若十日内挖不出可用水井，赤金城作为中转站的计划恐需另议。
苏知恩看完最后一个字，将军报折好放在第一份旁边，帐里安静了很久，苏掠先开了口。
“水井是提前毁的？”
诸葛凡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不急不缓。
“嗯，赤金城的火烧的很彻底，但那是面上的东西，烧城之前，他们先把水井填了、毒了。”
他将手里凉茶碗放在案面上，站起身来走到沙盘旁边。
“水井填进去的碎石和泥土不是临时搬来的，关临军报里说的清楚，碎石和泥土填的严严实实，至少要几天工夫，百里元治在撤出赤金城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苏知恩的目光落在沙盘上赤金城的位置。
“烧城、毁井、袭辎重，全是一盘棋。”
诸葛凡从腰间取出三面黑色小旗，一面一面插在沙盘上。
第一面插在赤金城，第二面插在第二辎重站，第三面插在赤金城以北、大军当前位置以南的一片空白地带上，插完退后半步，看着沙盘上那三面小旗。
“百里元治的意图已经明了。”
苏承锦没有接话，目光落在诸葛凡手指上，示意他继续说。
诸葛凡的手指点在第一面小旗上，声音不快不慢。
“第一步，烧赤金城，我们原定的计划是拿下赤金城作为中转补给站，从铁狼城到赤金城二百里，从赤金城到鬼牙庭六百里，中间有一个落脚点，辎重线可以分成两段，压力减半。”
他顿了一下。
“他一把火把赤金城烧了，等于把我们的落脚点直接废掉，一条线拉到底，中间无处喘息。”
苏知恩的嘴唇抿了抿，诸葛凡的手指移到第二面小旗上，目光扫过苏知恩和苏掠。
“第二步，袭辎重站，人数不多不少，不杀人，只烧粮，来了就跑，跑了就消失。”
诸葛凡的声音沉了一分。
“一次一百二十石粮食，虽然不多，咬不死人，但虱子多了终究是怕痒的。”
苏掠的眼睛眯了一下没出声，诸葛凡的手指落在第三面小旗上。
“第三步，毁水源。”
他的手指在那面小旗上按了一下。
“他知道我们会来拿这座城，知道我们会拿这座城当跳板，所以他连水都不给我们留。”
诸葛凡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三步棋，环环相扣。”
帐内没有人说话，风从帐顶缝隙里灌进来，吹的灯火晃了两下，影子在兽皮沙盘上摇来摇去。
苏知恩面露沉色。
“这般下去，我军的消耗会大大增加。”
诸葛凡点了点头。
“就是如此，我们的大军加上辎重线上的驻军和巡逻队，每日消耗的粮草数目惊人，他不需要赢，他只需要让我们的粮草撑不到鬼牙庭就好了。”
苏掠听到这里，又把双臂抱在胸前。
“那就不走了？就在这里跟他耗着？”
苏承锦摇了摇头，手指从沙盘上赤金城的位置出发往北移动，在大军当前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北。
“从这里再往北一百里。”
他的手指落在沙盘上一片空白区域。
“有一条河，幽牙河。”
苏知恩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苏承锦的手指在那条线上划了一下。
“幽牙河从北向南，全长六百余里，是草原西部最大的水源，河两岸牧草丰美，水量充沛，大鬼人的部落有近半分布在这条河沿线。”
他将手指从河上收回来看向几人。
“若我们急着找水源、急着往前推，就得奔着幽牙河去。”
苏承锦的声音沉了半分。
“一旦奔着幽牙河去，行军速度就要加快，而且越靠近幽牙河就越靠近鬼牙庭，百里元治的骑兵活动范围越大，我们的辎重线越不安全。”
苏知恩明白了。
“他在等我们自己伸脖子。”
苏承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等，是逼，他把赤金城的水毁了，就是在逼我们往北走，去找水，我们越急越容易犯错。”
帐里安静了两息，苏掠的声音闷闷传过来。
“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干渴死。”
苏承锦没有回答苏掠的话，转头看向诸葛凡。
“你有何想法？”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沙盘上，落在大军当前位置与鬼牙庭之间那片广阔的空白地带上，他没有立刻开口，走到沙盘边上伸出手，在那片空白地带上缓缓画了一个大圈。
“殿下，此战打不了快。”
苏知恩和苏掠同时看向他，诸葛凡的手指在那个圈里点了几下。
“这片区域，从赤金城以北到鬼牙庭，方圆六七百里，散布着数十上百个大大小小的部落。”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来看着苏承锦。
“这些部落，是百里元治的眼睛。”
苏知恩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们的斥候和辎重不仅要躲避敌军的哨子，还要躲着这些部族，一旦这些部族发现我们的踪迹，就会有人去给百里元治送信。”
诸葛凡的手指从圈的边缘划到中心。
“这些部落也是他的耳朵，正因如此，他才对我们的每一步动向了如指掌，我们的斥候却连他的主力在哪里都摸不清。”
苏掠的眼睛眯了起来，苏知恩看向他。
“先生的意思是，先把这些部落清了？”
诸葛凡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诸葛凡手指上，没有插话。
诸葛凡的手指在沙盘上从南到北画了一条线，声音不急不缓。
“大军不急着北上，放慢脚步，以梳篦之势稳步推进，每推进三十里便将这三十里范围内的部落全部拔除。”
苏掠的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点白牙，但没出声。
“拔掉这些钉子，就算对百里元治造不出什么麻烦，也足够他喝一壶的。”
诸葛凡的手指在沙盘上点了两下，苏知恩的目光亮了一下。
“而且……”
诸葛凡顿了顿。
“每攻下一个部落，便能就地获得他们的水源、牧场与牛羊。”
帐里安静了一息，苏掠先反应过来了。
“以战养战。”
诸葛凡点了一下头。
“部落有井有泉有牧场，有牛有羊有存粮，拿下一个部落我军便多一处水源、多一批补给，辎重线的压力也就一点一点降下来了。”
他转身面向苏承锦，声音沉了半分。
“殿下，这个打法虽然慢，但我们本就不必急着奔向鬼牙庭，先把脚下的路踩实了，百里元治想跟我们玩消耗，那我们就把他的根基一点点全吃掉。”
苏承锦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将撑在案沿上的手收回来直起身子，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的很清楚。
“百里元治不是第一次想跟我们耗了，只不过我们也不是刚来关北的那群人了，既然想拼家底，那就拼好了。”
“赤金城的水井毁了也不要紧，从铁狼城运水撑着，关临那边挖井的事不能停，就算挖十口也得挖出来，辎重线上赵无疆和上官先生已经在加兵加粮了。”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苏知恩和苏掠。
“知恩。”
“在。”
“从明天开始，白龙骑去探清两侧部落，范围内所有部落，人数、位置、水源、牛羊数目，都要摸清楚送上来。”
苏知恩点头。
“苏掠。”
“嗯。”
“白龙骑探到部落回报位置，你带人去拔。”
苏掠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那点白牙又露出来了。
“怎么个拔法？”
苏承锦看着他。
“不杀老弱妇孺，但凡持械抵抗的青壮不必留手，牛羊牲畜、水源井泉、存粮草料全部接收，拔完之后带不走的东西一律焚毁。”
苏掠的笑意收了一些，但眼神亮了。
“明白。”
苏承锦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息，又看向诸葛凡。
“小凡，辎重调配和行军路线的规划，就交给你了。”
诸葛凡点头，走回案旁将那碗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放下了。
“明日我拟一份推进方案出来，每日行军不超过二十里，每到一处先扎营再扫周围。”
苏承锦嗯了一声。
帐内的气氛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下来，战略定了，可百里元治至今不知去向，这事压在每个人心里。
苏掠转过身准备出帐，苏知恩也抬脚要走，苏承锦忽然叫住了他们。
“知恩。”
苏知恩回头，苏承锦看着他，看了两息。
“你跟苏掠两个人今天巡了多久？”
苏知恩的表情没变。
“两个时辰。”
“吃饭了没？”
苏知恩的嘴角抿了一下，还没等说话，苏掠在后面闷声跟了一句。
“没来得及。”
苏承锦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扫过去，嘴角动了一下，朝帐角矮桌上看了一眼，矮桌上放着一摞炊饼，旁侧置着一碟腌肉、两样酱菜，还有半壶温水，是刚才送来的。
“先吃。”
苏知恩张了张嘴。
“殿下……”
“先吃，吃完再走。”
苏承锦语气不重，但说了两遍。
苏知恩没再推辞，走过去拿了两块炊饼递了一块给苏掠，苏掠接过来一口咬下半块嚼了两下。
苏知恩慢了半拍，低头啃着炊饼嚼的仔细。
苏承锦看着两个人站在帐角吃炊饼的背影，二人的个头好像又长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一圈，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去继续看沙盘。
苏知恩吃完炊饼灌了两口水，放下水壶抹了一下嘴角，苏掠已经吃完了站在旁边等他。
两人正要走，帐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阵冷风灌进来，灯火晃了几下几乎灭了，又稳住了。
一个雁翎骑传令兵冲进帐中，甲胄上沾满灰土，脸上全是风吹出来的红痕，气喘的厉害，膝盖刚落地就开口了。
“启禀王爷！”
帐里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他身上，传令兵的声音急促，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大口喘息。
“花大统领……在前方五十里处……发现一支骑军。”
苏知恩的手立刻搭上了腰间刀柄，苏掠眼神亮了亮，苏承锦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但目光沉了一分。
“多少人？”
“不清楚。”
传令兵咽了一口唾沫。
“花大统领说那支骑军……装备精良，不是寻常部落。”
“花羽现在在哪？”
“花大统领已率雁翎骑前锋前往探查，命属下回报王爷。”
帐里安静了一息，诸葛凡走到沙盘旁边，目光在前方五十里的位置上停住了，那片区域在沙盘上是一片空白，什么标注都没有。
苏承锦将目光从传令兵身上移开，落在苏知恩和苏掠身上。
“知恩，苏掠。”
两人同时站直了。
“你们二人即刻回营，点齐白龙骑与玄狼骑，前去接应花羽。”
二人点了点头，苏知恩的目光在苏承锦脸上停了一息。
“殿下还有别的交代吗？”
苏承锦走近了一步看着两个人。
“你们的任务是确保花羽和雁翎骑不被围住。”
他顿了一下。
“顺便试试对面的成色。”
听见这话，苏掠的嘴角彻底咧开了。
“但是……”
苏承锦的声音加重了半分。
“若敌军势大，或对方主动后撤，不可孤军深入。”
苏掠的嘴角收了回去，苏承锦看着他。
“苏掠，我说的你听见了没有？”
苏掠垂了一下眼。
“听见了。”
“说一遍。”
苏掠嘴角抽了一下，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开了口。
“敌军势大或后撤，不追，立刻回撤。”
苏承锦的目光从苏掠身上移到苏知恩身上。
“知恩，你盯着他。”
苏知恩点头没有多说，苏掠在后面哼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帐里的人都听见了。
苏承锦没有理他，侧身让出路来，两人转身大步出帐，帐帘落下来，冷风被挡在了外面。
帐外传来苏知恩短促的两声口令，然后是脚步声快速远去了。
紧接着是苏掠的声音，朗声喊了几句，从风里传过来。
“老马！老马！取我刀来！”
随后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帐里又只剩下苏承锦和诸葛凡两个人了，灯火晃了一下，影子在沙盘上移动了一寸。
苏承锦走回沙盘前，目光落在前方五十里的位置上。
诸葛凡站在沙盘另一侧，手指搭在案沿上，食指在木头上叩了两下，声音很轻。
“赤勒骑，或者羯角骑。”
苏承锦没有反驳，目光在那片区域上停了两息。
“试探。”
诸葛凡点了一下头。
“嗯，他是想试试我们如今的耐性。”
苏承锦扯了扯嘴角，目光从沙盘上抬起来。
“百里元治等不及了。”
诸葛凡闻言走到他身边同样看着沙盘，嘴角动了一下，帐外的风更大了，帐顶的旗帜被扯的啪啪响，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白龙骑和玄狼骑集结的声音。
诸葛凡抬起头听了一息，又收回目光落在沙盘北面那片即将爆发冲突的区域上。
“那就，先做过一场吧。”
苏承锦没有接话，走到帐口伸手将帐帘掀开了一角。
夜风灌进来，裹着草腥味和泥土味，远处旷野上两道长长的火把正在快速移动，白龙骑和玄狼骑已经出发了，火光在黑暗中连成两条亮带朝北方去了，苏承锦的目光顺着那两道火光看出去，越过营地的拒马桩和壕沟，越过黑沉沉的旷野，一直看到北面天际线的尽头。
帐帘落下来，苏承锦转过身走回沙盘前，两只手撑在案沿上，低头看着那条从铁狼城一路延伸到北面的红线。
“传令百里琼瑶。”
帐外的亲卫应了一声。
“怀顺军全军戒备，外围巡逻加倍。”
“是。”
“再传令迟临和吕长庚。”
“在。”
“铁桓卫和平陵骑今夜不卸甲，随时准备出营。”
亲卫的脚步声远去了，帐内只剩苏承锦和诸葛凡两人，诸葛凡走回矮凳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拢在袖中。
“殿下不休息一会？”
苏承锦笑了笑。
“精神焕发。”
诸葛凡将凉透的茶碗推到一旁，从袖中摸出那只云纹锦囊，解开绳口取了一颗蜜渍青梅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那我陪陪你。”
苏承锦瞥了一眼那只锦囊。
“揽月做的？”
诸葛凡的动作顿了一下，将锦囊收回袖中，面不改色。
“提神用的。”
苏承锦没有再追问，嘴角弯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夜风从帐顶灌进来，灯火摇了摇，帐外远处，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