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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旧言笑忆少年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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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旧言笑忆少年顽,闲行独步对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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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六,晌午,草原上的日头正毒,晒得人皮肤发烫,远处的草甸被热气蒸出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地面浮动。
    一处部落营地坐落在两座矮丘之间的洼地里,十几顶大小不一的毡帐散落其间,帐顶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几十头牛羊被圈在营地西侧的木栅栏里,懒洋洋地嚼着草料,营地外围,一千余赤勒骑分成数队,沿着矮丘的棱线缓缓巡行,红毛鱼鳞甲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三千骑从南面回来了,没有号角,没有旗语,风逐鹿的蹄子踩在草地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千骑排成数列纵队,从营地南面的缺口鱼贯而入,速度不快,阵型不散,整支队伍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人说话,没有战胜归来的欢呼,也没有折损之后的低沉,三千人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软甲上沾着灰土和干涸的汗渍,有几个人的甲面上能看见箭矢擦过的痕迹。
    队伍进入营地之后,开始分流。
    伤员被从马背上扶下来,被同袍架着往营地东侧的一顶灰色毡帐走去,那些伤员从头到尾没有出过一声,脸上的表情跟没受伤的人一模一样,嘴唇紧闭,目光平视前方。
    一个年轻的骑手从马上翻下来的时候,左腿一软,膝盖磕在地上,他的小腿上有一道被箭矢划开的口子,旁边的人伸手拉了他一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瘸一拐地牵着马往马厩方向走,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战马被牵往营地北侧的简易马厩,那里搭着几排木桩,木桩之间拴着粗麻绳,风逐鹿被一匹一匹地拴上去,有人往食槽里倒草料,有人提着水桶给马匹饮水,马匹的鼻息粗重,跑了大半天,身上的汗还没干透,但没有一匹马嘶鸣或躁动,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草。
    整个归营的过程,从第一匹马进入营地到最后一匹马被拴进马厩,前后不到半炷香的工夫。
    三千人,没有发出过一点多余的声响。
    营地外围巡逻的赤勒骑远远看着这一幕,有几个年轻的兵卒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身旁的老卒用肘子顶了一下,赶紧收回目光,继续巡逻。
    ……
    羯柔岚从马背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靴底在草地上蹭了一下,她将长弓从鞍侧取下,连同三个箭囊一并交给身旁的亲卫。
    “马喂饱了再刷,别急着刷。”
    亲卫接过弓箭,点了一下头,牵着那匹淡金色的风逐鹿往马厩方向走了。
    羯柔岚没有换甲胄,软甲上的灰尘她也没拍,转身朝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毡帐走去,她的步子不快,腰间的鹿纹角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深棕色的长辫垂在背后,辫中的白色翎羽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沿途遇到几个赤勒骑的兵卒,正蹲在一顶小帐旁边修理马鞍上的皮扣,看见她走过来,几个人的动作同时停了,手里的活儿放下,默默站起身来,侧身让到一旁,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的靴尖。
    羯柔岚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停步。
    又走了十几步,迎面过来两个赤勒骑的百户,正低声说着什么,抬头看见她,话声戛然而止,两人齐齐停住脚步,朝她微微欠了欠身,然后侧身让到路边,等她走过去之后,才重新迈步,但说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
    羯柔岚走到那顶大帐前面,帐帘外站着两名亲卫,穿着与寻常赤勒骑不同的黑色皮甲,腰间佩着短刀,面容冷峻。
    两人看见羯柔岚,同时抬手行了个礼,右手握拳抵在左胸上。
    “岚帅。”
    羯柔岚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左边那名亲卫转身,伸手将帐帘掀开,动作很轻,帐帘被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昏黄的光线,羯柔岚低头走了进去。
    ……
    帐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许多,正中央的地面上挖了一个浅坑,坑里烧着一堆火,火不大,但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几块干牛粪,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堆上方架着一只铜锅,锅里煮着奶茶,白色的热气从锅沿冒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奶香味。
    帐内铺着厚厚的毛毯,毛毯上散落着几只木碗和一把铜壶,靠帐壁的位置堆着几卷羊皮褥子,角落里放着一只旧木箱,箱盖半开着,里面露出几件叠好的衣袍。
    没有沙盘,没有军报,没有任何与战事有关的东西。
    火堆旁边,两个人坐在毛毯上。
    百里元治盘腿坐在左侧,身上穿着一件灰青色的袍子,此刻正端着一只木碗,碗里盛着半碗奶茶,热气从碗沿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对面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年纪比百里元治还要大上许多,满头白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沙子,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皮袄子,虽然是八月的天,但老人似乎畏寒,袄子裹得紧紧的,他的手里也端着一只木碗,碗里的奶茶已经喝了大半,露出碗底的木纹。
    两个人正在说话,声音不大,语调松散,带着几分闲聊的随意。
    “……那年围猎,你还记得不?”老族长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含混,“你骑的那匹黑马,跑着跑着前蹄踩进了獾子洞里,整个人从马背上飞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百里元治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真。
    “记得,怎么不记得。”他端着碗,用木勺搅了搅碗里的奶茶,“那年我才二十出头,骑术不行,被你们笑了整整一个冬天。”
    “何止一个冬天。”老族长咧开嘴,露出几颗残缺的黄牙,“第二年春天你来我们部落做客,我那几个儿子还在背后学你摔跤的样子,被我一人抽了一鞭子。”
    “那是你儿子们该抽。”百里元治的嘴角弯着,“不过话说回来,那匹黑马后来瘸了一条腿,我心疼了好久。”
    “马瘸了还心疼,你倒是没摔断骨头。”
    “马比我值钱。”
    老族长哈哈笑了两声,笑到一半咳了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百里元治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老族长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就在这时候,帐帘被掀开了,一道光从外面射进来,在毛毯上拉出一条亮线,羯柔岚站在帐帘处,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和灰尘,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老族长抬起头来,看见了她。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祥,他放下手里的木碗,颤巍巍地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动作很慢,百里元治伸手扶了他一把,老族长站稳了,拍了拍身上的褶子。
    “国师,不耽误你谈正事了。”老族长朝百里元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知趣,“老夫还得回去看看儿郎们放羊牧马。”
    百里元治也站起身来,手搭在老族长的胳膊上,扶着他往帐口走了两步。
    “去吧,入秋了,草料多备些。”
    “晓得晓得。”老族长摆了摆手,走到帐帘处的时候,侧头看了羯柔岚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小岚帅。”
    羯柔岚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老族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涌进来一瞬,又被落下的帐帘挡住了,帐内重新暗了下来,只剩火堆的光。
    ……
    百里元治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原地,看着帐帘落回原位,听着外面老族长远去的脚步声,过了两三息,才转过身来。
    他走回火堆旁边,弯腰坐下,动作不快,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他皱了一下眉,但很快松开了,拿起铜锅旁边的木勺,从锅里舀了一勺奶茶,倒进自己的碗里,热气重新从碗沿升起来,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一直站在帐帘处的羯柔岚。
    “刚回来?”
    羯柔岚嗯了一声,百里元治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从头到脚,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可有受伤?”
    羯柔岚摇了摇头,走到他对面盘腿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碰见安北军的斥候了。”
    百里元治端起碗,吹了吹碗沿的热气,喝了一口。
    “嗯。”
    他没有追问,只是用木勺搅动着碗里的奶茶,勺子在碗壁上轻轻碰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声响,羯柔岚看着他,等了两息,见他没有继续问的意思,便自己接着说了下去。
    “不是普通斥候,是一支成建制的骑军,约三千人,打的是雁翎骑的旗号。”
    百里元治的木勺停了一下,又继续搅动。
    “领头的那个人,”羯柔岚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用的是一张硬弓,看上去重量不轻,两百步满弓能钉入旗杆三寸。”
    百里元治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如何?”
    羯柔岚想了想,嘴角紧抿着,给出了评价。
    “箭术不错。”
    百里元治嗯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羯柔岚顿了一息。
    “脑子一般。”
    百里元治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放下木勺将碗端在手里,目光落在碗中的奶茶上,白色的液面上映着火光,一圈一圈地晃。
    “年轻人,血气方刚。”他的声音很轻,“急是正常的。”
    羯柔岚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苗舔着干牛粪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百里元治将碗里的奶茶喝完了,放下碗,从铜锅里又舀了一碗,这次他没有喝,而是将碗推到了羯柔岚面前。
    “喝点。”
    羯柔岚看了一眼那碗奶茶,没有伸手去接。
    “我方折损多少?”
    “五十三。”
    “嗯。”
    “对方折损一百六十余。”
    百里元治点了一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三比一。”
    “差不多。”
    百里元治的目光从碗上移开,落在羯柔岚的脸上,看了两息。
    “你觉得,那个领头的,下次还会如此吗?”
    羯柔岚的嘴角紧了一下。
    “会。”
    “为什么?”
    羯柔岚沉默了一息,她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看向百里元治。
    “他认出我了。”
    百里元治的眉毛动了一下。
    “认出你了?”
    “箭尾的白翎。”羯柔岚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辫子里的翎羽,“铁狼城那一夜,我射出的箭,箭尾缀的就是这个。”
    百里元治的目光在她辫子上的白翎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所以他是来找你的。”
    “应该是。”
    百里元治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面前的碗,又喝了一口奶茶,喝完之后将碗放在膝盖旁边,两只手搭在腿上,手指交叉,拇指轻轻摩挲着。
    帐内又安静了,火堆里的一块干牛粪烧透了,从中间断裂开来,塌了下去,溅起一小蓬火星,在空中飘了两下,灭了。
    羯柔岚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碗被推过来的奶茶上,碗沿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奶茶的温度在降。
    “达勒然呢?他还没回来?”
    百里元治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
    “没有。”
    羯柔岚的目光从奶茶碗上抬起来,在帐内扫了一圈,帐内空荡荡的,除了火堆、铜锅、几只木碗和那些毛毯褥子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沙盘,没有地图,没有军报,连一张纸都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看向百里元治。
    “需不需要我去接应他?”
    百里元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他有他的事做。”
    羯柔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百里元治的声音不急不缓,“明天就该回来了。”
    羯柔岚看着他,看了两三息,百里元治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继续追问,她将双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撑着地面站起身来。
    百里元治抬头看着她,目光从下往上,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去休息吧。”
    羯柔岚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
    “接下来几天有的忙。”百里元治补了一句。
    羯柔岚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百里元治,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转过身,朝帐帘的方向走去。
    走了三步,到了帐帘处,她的脚步停了,回过头来,看向还坐在火堆旁边的百里元治。
    “没事多出去晒晒太阳。”
    百里元治抬起头。
    “对身体好。”羯柔岚的声音很淡,嘴角依旧紧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百里元治看着她,看了两息,嘴角慢慢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小阿岚。”
    羯柔岚的眉头动了一下,百里元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寻常的长辈。
    “今年二十又五了吧。”
    羯柔岚没有接话,但她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百里元治的嘴角又扯了扯。
    “草原这么多部落,有没有几个瞧得上眼的?”
    羯柔岚的嘴角抽了一下,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于平日冷静的表情。
    可惜,只有一瞬。
    下一息,她的脸上就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嘴角重新抿紧,目光重新变得平静,她没有回答百里元治的话,伸手掀开帐帘,低头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热风,火堆里的火苗被吹得歪了一下,又直了回来,百里元治看着帐帘落回原位,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
    帐外,羯柔岚大步走出去,脚步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两分,走出十几步,在一顶小帐旁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去。
    日头正烈,晒得她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她伸手抹了一下额头,手指上沾了些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泥渍,她站了两息,将那口气彻底吐干净了,这才重新迈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停下来,从腰间角带的暗扣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铜盒,铜盒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盖子上刻着一只飞鹿的纹样。她将盖子揭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颗圆滚滚的奶糖,用油纸包着,是她自己做的,每次出征前都会备上一小盒。
    她捏了一颗出来,将油纸剥开,放进嘴里。
    奶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味从口腔里蔓延开来,她的眉头松了一些,嘴角依旧紧抿着,但整个人的气息柔和了那么一点。
    她将铜盒盖好,重新塞回角带的暗扣里,继续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身后,那顶大帐的帐帘纹丝不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
    ……
    帐内,百里元治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面前摆着两只碗,一只是自己的,已经空了,另一只是推给羯柔岚的那碗,奶茶已经凉透了,碗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看着那碗没有被喝掉的奶茶,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将那碗奶茶端起来,倒回了铜锅里,锅里的奶茶还是温的,凉奶茶倒进去,溅起几个小小泡,很快便融在了一起。
    百里元治将碗放下,拿起木勺,开始搅动锅里的奶茶。
    一圈,两圈,三圈。
    勺子在铜锅里转着,奶茶的表面被搅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他搅了很久,久到锅里的奶茶已经被搅得完全均匀了,久到木勺的边缘开始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还在搅,火堆里又塌了一块干牛粪,火星溅起来,有一颗落在他的袍角上,烧出一个针眼大小的黑点,他没有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锅里的奶茶上,但看的是不是奶茶,只有他自己知道。
    搅了不知多久,他忽然停了,木勺从锅里提出来,搁在铜锅的边沿上,百里元治将两只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相互摩挲了两下。
    帐内很安静,百里元治坐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比方才那一声更明显,他皱了一下眉,伸手揉了揉右膝,走到帐口处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袍子,伸手弹了一下袍角上那个小黑点,没弹掉,便不管了。
    他伸手掀开帐帘,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过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日头毒辣,晒得地面发烫,百里元治站在帐口,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日头挂在正南偏西的位置,还高着,离落山早得很。
    他站了几息,让眼睛适应了外面的光线。
    营地里的动静不大,三千羯角骑归营之后已经安顿完毕了,马厩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东侧的医帐里有人进进出出,但没有喧哗,远处的矮丘棱线上,赤勒骑的巡逻队缓缓移动着,红色的鱼鳞甲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百里元治将目光从巡逻队身上收回来,理了理身上的袍子,袍子的领口被风吹得翻了起来,他伸手按了按,抬脚朝着营地外面那片空旷的草甸走去。
    帐口的两名亲卫看见他出来,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迈步想跟上去,被百里元治抬手挡了回来。
    “不用跟。”
    亲卫停住脚步,站回原位。
    百里元治独自朝营地外面走去,走过几顶小帐,走过拴马的木桩,走过几个正在收拾马鞍的赤勒骑兵卒,那些兵卒看见他,手里的活儿停了一下,想行礼,百里元治摆了摆手,他们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忙自己的事。
    走出营地的边缘,前面就是旷野了,草甸向北延伸出去,一望无际,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天和地交汇的那条线,笔直而模糊。
    百里元治停下脚步,站在营地与旷野的交界处,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草原深处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水汽,那是幽牙河的方向。
    他眯着眼,朝南面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草地,枯黄的草茎已经开始发脆了,草原的秋天来得早,再过一个月,这些草就全枯了。
    百里元治将两只手拢在袖中,抬起头来,朝着旷野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天色还早,确实可以走一走。”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将他的声音卷走了,卷到旷野里去,卷到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草甸深处。
    百里元治的身影在日光下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影子朝北面延伸出去,越拉越长。
    旷野上只剩百里元治一个人的身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天地交汇的那条线里。
    风吹草动,日头西斜。
    草原的八月,白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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