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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天刚亮透，草原上的晨雾还没散尽，低低地贴着地面，被马蹄踩碎又合拢，六千精骑在前，三万怀顺军在后，从南面压过来，马蹄踏过的草地上留下一道宽达数十步的深色痕迹。
百里琼瑶骑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晨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侧。
队伍行至一处缓坡时，前方斥候折返回来，打马到百里琼瑶面前抱拳。
“禀百里副统领，前方十里处发现部落，约三千余帐，依河而建，营帐排列松散，外围有牧民放牧牛羊，未见异常军事调动。”
百里琼瑶勒住缰绳，战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队伍，又转过头看向前方。
“骑兵多少？”
“约两千，都是青壮，但未见集结，分散在各帐休息，马匹大多在河边饮水。”
百里琼瑶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隐约可见的帐篷轮廓上，苏知恩策马上前，与百里琼瑶并辔而立，手里握着雪玉长枪，枪尖在晨光中泛着冷白。
“探到三十里外了吗？”
斥候点头。
“回统领，方圆三十里内未发现大股骑兵活动痕迹，最远的一处牧民点在东南方向二十里，只有十几顶帐篷，不足百人。”
苏知恩转头看向百里琼瑶。
“百里副统领，三十里内没有大股骑兵，这个部落应该是独立的，不像是百里元治布下的棋子。”
百里琼瑶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花羽从侧翼打马过来，头上那几根翎羽被风吹得乱晃。
“我上去看看。”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一夹马腹就往缓坡上跑，到了坡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从鞍侧取下观虚镜举到眼前。
镜筒里的画面缓缓移动。
部落的全貌在他眼前展开，营帐沿河两岸铺开，排列得不算紧密，帐与帐之间留着牧道，宽窄不一，弯弯曲曲，牧民在帐前走动，有人生火煮茶，烟柱从帐顶天窗里升起来，被晨风吹歪，河岸边有妇人在洗衣，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羊羔跑，笑声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
主帐在部落正中央，比周围的帐大了一圈，帐顶插着一面旗帜，旗上绣着一只低头饮水的鹿，王帐周围一圈较大的营帐应该是族中主支的居所，帐前偶尔有人进出，穿着皮袍，没有甲胄。
花羽放下观虚镜，回头朝坡下喊了一嗓子。
“没什么异常，牧民该干嘛干嘛，守卫也就二十来个，穿皮袍拿木矛，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苏知恩在坡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下来，别在坡顶杵着，暴露了。”
花羽嘿了一声，收起观虚镜挂回腰间，翻身上马溜下坡来。
“我觉得这部落就是个普通的牧民部落，两千骑兵，三千帐，放在草原上也就中等偏下的规模，不值得百里元治费心思。”
苏知恩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看向百里琼瑶。
“百里副统领，打不打？”
百里琼瑶的目光一直落在前方，听到苏知恩的话，她微微偏过头。
“先不急，等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苏知恩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
队伍在缓坡南侧停了下来，六千精骑在前列阵，怀顺军在后压阵，马匹就地啃草，士卒在马上休息，没有人下马。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部落方向跑出三匹白马，马上的人穿着干净的皮袍，没带兵器，手里举着一根缠了白布的木杆。
三匹白马跑到阵前百步处停下，为首那人翻身下马，步行上前，走到百里琼瑶马前十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
“使者斛罗达，奉族长斛罗阿勒之命，拜见百里公主。”
他的草原口音很重，但中原话说得还算清楚。
百里琼瑶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起来。
“你族长让你来做什么？”
斛罗达保持跪姿，头微微抬起。
“族长言，久闻百里公主之名，如雷贯耳。”
“族长还记得公主的母亲，百里氏旧年在草原西部时的威名。当年斛罗部曾受百里氏恩惠，族长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他顿了一下，从身后接过随从递来的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族长遣小人带来三匹白马、十条风干牛肉、两坛奶酒，聊表心意。”
“族长愿开帐设宴，请公主入营一叙，商谈归附事宜。”
苏知恩坐在马上，目光在那三匹白马身上停了一瞬。
草原上的规矩，送白马是示诚，送牛肉是示敬，送奶酒是示好，三样东西凑齐了，是最高规格的迎客礼。
花羽凑过来，压低声音。
“还挺会来事儿，三匹白马可不便宜。”
苏知恩没有理他，眼睛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使者，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百里琼瑶看完那些礼物，目光回到使者脸上。
“你族长还记得我母亲？”
“记得。”斛罗达点头，“族长常说，当年若非百里氏出手相助，斛罗部早已被其他部落吞并，族中老小流离失所，是百里氏给了斛罗部一条活路。”
百里琼瑶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起来吧。”
斛罗达站起身，微微躬身等候。
“礼物我收了，你先回去告诉你族长，我稍后便至。”
斛罗达再次行礼，退后几步翻身上马，三匹白马载着礼物往部落方向跑回去了。
花羽看着使者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转头看向百里琼瑶。
“你信他？”
百里琼瑶没有回答花羽的问题，而是转头看向苏知恩和苏掠。
“集合，议事。”
......
四骑聚在一处，赤扈和朔兰翊也从不远处策马过来，六个人围成一个半圆。
百里琼瑶直入主题。
“斛罗族长请我入帐谈判，我打算带赤扈和朔兰翊进去，你们三个各领本部骑军在外待命。”
赤扈站在百里琼瑶右侧，手按刀柄，目光沉稳，朔兰翊站在他身后半步，眼睛扫了一圈众人，没有开口。
百里琼瑶继续说。
“赤扈和朔兰翊都是草原出身，通晓部落礼仪和族语，帐内若需要交涉，他们能帮上忙。”
“武艺也足以应付近身搏杀，帐内人手够用，你们三个在外面盯着，一旦帐内生变，率军冲营接应。”
花羽点了点头。
“行，我带雁翎骑散在外围，一旦有变，我先用弓箭把帐外的守卫压住，给你们清出一条路来。”
他说得很干脆，手指轻弹了一下弓弦，发出一声轻响。
苏知恩坐在马上没有立刻表态，目光从部落方向收回，落在百里琼瑶身上，停了两息。
“百里副统领，我有不同意见。”
百里琼瑶看向他。
“说。”
苏知恩的声音不急不缓。
“第一，斛罗部落三千余帐，营帐密集，牧道曲折，骑兵冲营需要拆阵穿行，从营外到主帐，少说半柱香的时间，帐内若有埋伏，半柱香够死三回了。”
花羽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插嘴。
苏知恩继续说。
“第二，斛罗族长只遣使者邀宴，带了礼，说了好话，但诚意不够。”
花羽忍不住了。
“三匹白马还不算诚意？”
苏知恩看了他一眼。
“草原上的规矩，真降的人先交刀再喝酒。”
“他交刀了吗？使者来了，礼到了，话也到了，但部落里两千骑兵一个没动，刀还在自己手里攥着，这叫什么诚意？”
花羽挠了挠头，随手将一根草根塞进嘴里。
苏知恩转回目光，看向百里琼瑶。
“我建议，我和苏掠随同入帐，将入帐人数从三人增至五人，花羽独领骑军在外策应，白龙骑与玄狼骑分列东西两翼。帐内多两个人，近身搏杀的胜算多一分，帐外有花羽盯着，弓箭压制不会断。”
周遭安静了一瞬，花羽皱着眉，开口反对。
“不行。”他看着苏知恩，“你让我一个人在外面指挥三支骑军？我什么本事你又不是不清楚。”
苏知恩扯了扯嘴角。
“又不需要你指挥，你只需要管好你的雁翎骑，白龙骑和玄狼骑各有统领，号角一响他们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冲。”
“那也不行。”花羽摇头，“你指挥比我强，我又不是打不了近身战，你留......”
“花羽。”苏知恩打断他，“帐外需要一个人用弓箭压制守卫、传递信号，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花羽咬了咬牙，转头看向苏掠。
苏掠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坐在马上，偃月刀横在鞍前，面无表情。
花羽盯着他看了两息，苏掠抬起眼皮，说了三个字。
“我进去。”
声音很低，没有商量的余地。
花羽愣了一下，随即泄了气，把硬弓往鞍侧一挂。
“行，你们进去，我在外面。”
百里琼瑶听完几人的话，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一遍，最后拍了板。
“就按苏知恩说的办。”
“苏知恩、苏掠随我入帐，赤扈、朔兰翊贴身护卫。”
“花羽率雁翎骑两千散布于部落外围三里处，白龙骑、玄狼骑各两千分列东西两翼。”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
“一旦号角响起，或见帐内火光信号，立即合围冲营，不必等候命令。”
花羽点了点头，临走前，骑马经过苏知恩身边，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
“里头要是有人动手，你先砍了再说，别想其他的。”
苏知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花羽一夹马腹，带着雁翎骑往东面散开了。
苏知恩看着他的背影跑远，转头对苏掠说了一句。
“注意着点。”
苏掠没说话，只是把横在鞍前的偃月刀往身侧挪了挪。
......
六千骑在部落外围铺开，白龙骑居东，玄狼骑居西，雁翎骑散在南面三里处。
百里琼瑶策马走在最前面，苏知恩和苏掠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赤扈和朔兰翊殿后，五匹马沿着牧道往部落里走，马蹄踩在硬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部落里的牧民看见了他们。
有人从帐前站起来，手里还端着木碗，碗里的奶茶冒着热气，有孩童躲到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河边的妇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看来。
没有人惊慌，也没有人逃走。
营道两侧站着部落守卫，约莫二十余人，手里拿着木矛，身上穿着皮袍，他们看到百里琼瑶一行人过来，只是微微低头，算是行礼。
苏知恩的目光从那些守卫身上扫过，又扫过营道两侧的帐篷，帐篷之间的间距不宽，勉强容两匹马并行，牧道上散落着羊粪和干草，有些地方泥泞，是河水漫上来泡过的痕迹。
苏知恩的手始终握着雪玉长枪，枪尖斜指地面，随时可以提起来。
赤扈在他身后，右手按在刀柄上，步子不紧不慢，目光在两侧帐篷的缝隙里扫来扫去，朔兰翊跟在赤扈身后，一只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狼牙吊坠。
走了约莫半柱香，主帐到了。
主帐比周围的帐篷大了一倍有余，帐顶开天窗，帐门朝南，门帘掀开，里面透出火光和肉香，帐前铺着一块旧毡子，毡子上站着一个老人。
斛罗阿勒约莫五十余岁，身形不算高大，肩膀宽厚，披着一件旧狼皮袍，袍子上的毛已经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褐色皮面，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铜扣磨得发亮。
他看到百里琼瑶下马，便上前两步，右手按胸，微微躬身。
“公主远道而来，斛罗阿勒有失远迎。”
百里琼瑶站在马前，没有回礼，只是看着他。
“斛罗族长客气了。”
斛罗阿勒直起身，侧身让出帐门。
“帐中已备薄酒粗食，请公主入帐一叙。”
百里琼瑶迈步往帐门走，苏知恩和苏掠跟在她身后，赤扈和朔兰翊紧随其后。
斛罗阿勒的目光在苏知恩和苏掠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笑容不变。
“不过二位这武器，不如放在帐外？”
苏知恩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王帐两侧，帐后没有异动，帐顶天窗透下来的光照在帐前的毡子上，一切安静。
苏掠则是瞥了他一眼，表情冷淡。
斛罗阿勒扯了扯嘴角。
“无妨无妨，几位勇士请。”
五人先后入帐。
王帐内铺着厚厚的羊毛毡，脚踩上去软而不陷，中央架着一口大铁锅，煮着整只羊，汤色浓白，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混着奶香扑面而来，两侧摆着十余个奶酒坛子，坛口用红布扎着，帐角燃着三处牛粪火盆，火苗不大，但烧得很旺，帐内温度比外面高出不少。
帐柱旁搁着一把马头琴，琴身上的漆已经斑驳，弦还绷着。
斛罗阿勒身后站着四名部落勇士，都持弯刀，穿着皮袍，表情木然。
苏知恩进帐后，脚步没有停，直接走到帐帘旁坐下，随手将雪玉长枪竖在帐边，苏掠坐在最左侧，距离斛罗阿勒最近的位置，手臂微微发力，将偃月刀砸进泥土，立在身侧，赤扈和朔兰翊则坐在百里琼瑶左右两边。
斛罗阿勒笑着走到主位坐下，拍了拍手，两名侍从从帐后端出木碗，倒满奶酒，依次递到众人面前。
斛罗阿勒端起自己那碗，朝百里琼瑶举了举。
“公主能来，是斛罗部的荣幸，这碗酒，敬公主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