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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二，晌午，日头挂在正中，草原上的风干热得厉害，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尘土味。
中军大营远远便能看见了，安北军旗在营门前高高立着，黑底金字在风中翻卷，铁桓卫的甲兵在辕门两侧列成两排，枪尖朝天。
百里琼瑶勒住缰绳。
她身后的队伍拉得很长，怀顺军残部散散落落地跟在后面，马蹄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一层薄薄的灰。
百里琼瑶翻身下马，靴底踩在地面上，回过身看向赤扈和孟晓。
“我先去见苏承锦。”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但嗓子里带着一丝沙哑，这两天没怎么合眼的痕迹就写在脸上。
“军中事宜你们安排。”
二人抱拳领命，百里琼瑶没再多看他们，转身朝中军帐的方向走去。
赤扈偏过头，看了孟晓一眼。
孟晓摇了摇头，没说话。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一仗，即使不是溃败，但也绝不算好看，三万怀顺军被夜袭打散，战死的、失踪的、至今未归营的，加在一起超过万人，百里琼瑶能在那种局面下组织撤退，保住大半兵力，已经是本事。
但败了就是败了。
赤扈收回目光，看向身后那些歪七扭八的骑兵队伍，抬起手指了指营地东侧。
“伤兵先送过去，能站的自己找营帐，马匹卸鞍饮水。”
孟晓补了一句。
“吃的呢？”
赤扈沉默了两息。
“先找辎重官要粮，怀顺军的辎重没了，用中军的。”
孟晓点了下头，转身朝队伍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赤扈。”
“嗯？”
“副统领……会没事吧？”
赤扈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孟晓脸上，看了他一息。
“你什么时候开始操心她的事了？”
孟晓愣了一下，随即咧了咧嘴。
“那不是……跟了这么些日子。”
赤扈没接话，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先忙自己的事吧。”
孟晓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多说，大步朝队伍后方走去。
……
中军帐前，两名亲卫按刀而立，百里琼瑶走到帐前三步的位置停下来。
帐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丁余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甲，腰间挂着那柄安北刀，见百里琼瑶站在外面，脚步顿了一下。
“百里副统领。”
百里琼瑶看着他，点了点头。
“丁统领什么时候到的？”
丁余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让出路来。
“今日早晨刚到。”
百里琼瑶又点了点头，没有再寒暄，抬脚迈过门槛，掀帘走进了中军帐内。
丁余站在帐外，看着帐帘落下，目光在上面停了两息，随后转身朝亲卫营的方向走去。
……
帐内光线不算亮，两侧各点了一盏油灯，正中央那张巨大的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红的、黑的、蓝的，密密麻麻。
苏承锦站在沙盘左侧，右手搭在沙盘边沿上，正偏着头看向诸葛凡，诸葛凡立在沙盘对面，手里拈着一面小旗，指着沙盘上某处正在说话。
“……此番辎重站遇袭，粮草损失不少，第二辎重站烧了近四百石粮，加上一些被毁的军械和帐布。”
诸葛凡将手中小旗插在沙盘上某处，声音沉稳。
“而且孟山战死，东西两路千人队全灭，梁至部虽然最后打赢了，但折损也不轻。”
百里琼瑶掀帘进来的时候，诸葛凡的话没停，只是眼角余光扫了她一下，随即继续说下去，苏承锦听着点了点头，抬起右手，朝百里琼瑶的方向摆了摆，示意她先坐。
百里琼瑶看了他一眼，见他的视线仍落在沙盘上，便没有开口，走到帐内左侧的矮凳前坐了下来。
诸葛凡的声音继续传过来。
“老赵已经稳住了辎重线，铁狼城方向又调了五千骑北上填补巡逻空缺，后方暂时无虞。但接连折损这么多人手，短时间内对士气还是有影响。”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急着回话，转过身走到帐角的木案前，案上摆着一只陶壶和几个粗瓷碗。
苏承锦提起壶，往碗里倒了一碗水，水流声细细的，在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此番虽有损失，但敌军也不差。”
水倒满了。
苏承锦把壶放下，端起碗，转身朝百里琼瑶走过去。
“别忘了，我们的口袋里还有几千赤勒骑在里面。”
他走到百里琼瑶面前，将碗递了过去。
百里琼瑶抬起头，苏承锦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脸上，他只是把碗递到她够得着的位置，随即便转过身去，重新面向诸葛凡。
百里琼瑶看着那碗水，伸手接了过来，苏承锦重新走回了沙盘前。
“只要将这剩下的赤勒骑吃掉，后方一事，我们并不算亏。”
诸葛凡点了点头，将手从沙盘上收回来，习惯性地拢入袖中。
“话虽如此，但百里元治到底在想什么。”
“他竟然用这种搏命的方式来跟咱们下赌注，端木察那游骑残兵是弃子不说，他又搭进去一万赤勒骑深入我们后方，不管赌赢还是赌输，他都不会好受。”
苏承锦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翘了一下。
“很明显，他怕我。”
帐内安静了一瞬。
诸葛凡愣了，百里琼瑶端着碗的手也顿了一下，目光从碗沿上方看向苏承锦的侧脸。
苏承锦走回沙盘正面，双手撑在沙盘边沿上，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旗。
不等两人接话，他继续开口。
“百里元治此番不再正面与我们交锋，尽想些奇招。”
他右手食指在沙盘上点了两下，一下点在赤金城的位置，一下点在辎重站的位置。
“烧城、袭粮、诱兵、夜袭，每一步都在绕开我们的正面。”
苏承锦抬起头，看向诸葛凡。
“说明什么？”
诸葛凡的目光动了动，随即恢复了平静。
“说明他在正面没有把握战胜咱们。”
苏承锦点了点头。
“这个信息对我们很重要。”
“只要咱们保证后方无碍，此番作战定能功成。”
苏承锦说完这句话，忽然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
“看来我们前面的数战，终究是在这位国师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恐惧的种子。”
随即双手从沙盘边沿收回来，拢进袖中。
“不然我还以为他什么都不怕呢。”
诸葛凡听完，也笑了笑，点了点头。
“此番他虽有计策破了些许局面，但主动权已经掌握在我们手里了。”
诸葛凡的目光扫了一眼沙盘上那面插在赤金城与铁狼城之间的蓝色小旗。
“只要后方的网不破，前面怎么打，都是我们说了算。”
百里琼瑶坐在矮凳上，手里端着那碗水，听着两人一问一答。
她看着苏承锦站在沙盘前的背影，那个背影穿着一身暗色袍子，肩膀不算宽厚，腰间没有挂刀，双手拢在袖里，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文人书生没什么分别。
但就是这个人，在她被两万赤勒骑冲杀得仓皇南撤的时候，站在这顶帐篷里，对着沙盘，将所有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百里琼瑶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低下头抿了一口碗中的水，水是凉的，入喉有些涩。
苏承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伤亡如何？”
百里琼瑶抬起头，苏承锦已经转过了身，正面看着她。
百里琼瑶将碗放到身旁的矮几上，瓷碗碰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百里元治夜袭大营。”
“我反应不及，导致三万怀顺军溃散而逃。”
“战死人数不下五千，逃散者不计，如今有陆续逃回来的人正在归营。”
百里琼瑶抬起眼，目光直视苏承锦。
“但战损恐怕在万余之上。”
说完这句话，她收回目光，整个人站起身单膝跪了下去。
右膝抵地，左臂搭在左膝上，脊背挺直。
“此战罪责在我，甘愿受罚。”
帐内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被不知从哪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三人脸上明灭不定。
苏承锦看着她，诸葛凡也看着她，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几息的功夫，苏承锦才动了动嘴唇。
“我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看你在我面前认错了。”
百里琼瑶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恼怒，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苏承锦没有被她瞪退，反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右手，递到她面前。
“起来吧。”
“此番只能算是可惜。”
苏承锦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的信隼去通知后方了，仅靠传令兵给你预警，时间太慢，根本来不及。”
他的手依然悬在她面前，纹丝不动。
“所以我只能派人前去驰援，想要亡羊补牢，终究还是慢了些许。”
百里琼瑶盯着那只手看了两息，然后她抬起左手，啪的一下拍开了他的手，然后撑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苏承锦也不介意，将被拍开的手收回来，拢进袖中，退了半步，百里琼瑶站直了身子，比苏承锦矮了小半个头，仰着脸看着他。
“你猜到了他会夜袭？”
苏承锦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
“收到你消息的时候。”
百里琼瑶的眉头皱了一下，苏承锦没有等她追问，继续说了下去。
“结合百里元治在后方的动作，既然他想出奇招，夜袭是下马威的最好办法。”
他偏了偏头，目光在百里琼瑶脸上停了一息。
“如果我所料不错，你应该去看过他们的大营吧？”
百里琼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苏承锦继续说。
“士卒平静，面无战事紧张之感，大营无声。”
百里琼瑶的拳头微微紧了紧，又点了一下头。
帐内诸葛凡这时候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看来和殿下推演的一样。”
苏承锦嗯了一声，百里琼瑶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又落回来，眼底的神色变了几变。
“你是说夜袭大营是临时所决？”
苏承锦点了点头。
“如若不是临时决定，无论百里元治怎么掩盖，都会有破绽出现。”
“传令需要时间，集结需要时间，分配任务需要时间。”
“这些时间里，几万人的营地不可能完全掩盖住战前的异动，兵器搬运、战马调度、口粮分配，任何一个环节都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苏承锦顿了顿。
“但如果是临时所决呢？”
百里琼瑶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苏承锦替她说了出来。
“百里元治让他的兵也不知道今夜要打。”
“兵不知战，则兵无异，兵无异，则敌无察。”
“你去看他的大营，看到的一切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是因为那些士卒自己也不知道几个时辰之后要拼命。”
百里琼瑶的呼吸轻轻停了一拍。
她想起了那天下午，站在缓坡上用观虚镜看到的那些巡逻士卒的脸。
走得太慢，毫无紧张感，不是演出来的，是真的不知道。
“所以此番罪责，即便与你有关。”
苏承锦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但你能在被夜袭的情况下重新组织怀顺军，边战边退，保住大半兵力。”
“已经尽力了。”
百里琼瑶嘴唇紧抿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能接受被责罚，能接受被羞辱，甚至能接受被杀，但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宽恕。
尤其是被眼前这个人。
苏承锦收回目光，朝沙盘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先下去休息吧。”
百里琼瑶愣了愣。
“后面还有仗要打，你歇好了再来找我，有些事还想跟你聊。”
百里琼瑶看了他两息，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大步朝帐门走去，走到帐帘前，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随即伸手掀开帐帘，迈步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将帐内的光线重新隔绝。
……
苏承锦看着帐帘晃动了两下才停住，双手依然拢在袖中，站在原地没动。
诸葛凡从沙盘后面绕了过来，走到他身侧。
“你为何不与她说另一个输掉的原因？”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话，他转过身，走回到沙盘前，低头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小旗。
过了三四息，他才笑了笑。
“另一个原因是她的私事。”
“到时候私下再聊吧。”
他伸出右手，从沙盘上拔起一面蓝色小旗，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插回原位。
“正好我也想听听她对百里元治的看法。”
诸葛凡没有再问，苏承锦的目光落在沙盘上关临的位置，旁边画着一个半弧形的标记。
“给关临传信。”
苏承锦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语气与方才判若两人。
“务必将袋子包紧。”
诸葛凡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写信。
“要不要……”
苏承锦没有等他说完。
“一个不留。”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死死盯在沙盘上那片代表赤勒骑残部的红色区域。
“送他们去见阎王。”
“给我的将士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