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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的风从北面吹过来，裹着血腥味，将坡顶的草压得低低伏倒。
百里琼瑶站在缓坡最高处，观虚镜贴在右眼上，镜筒里战场正在收拢。
赤勒骑残部被压缩在方圆不足两里的区域内，平陵骑从正面碾压过去，白龙骑和玄狼骑从两翼夹击，雁翎骑散在外围截杀溃兵，敌骑已经没了建制，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她放下观虚镜，吐出一口浊气，不远处响起马蹄声，不急不缓。
百里琼瑶偏头看去，苏承锦骑在马上，身后跟着诸葛凡和丁余，再往后是亲卫营的数百骑，正沿着坡脚往上走，苏承锦一身玄色王服，袖子拢在身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面容平淡。
苏承锦在坡顶下马，走到百里琼瑶身旁站定，目光扫了一眼前方的战场。
百里琼瑶将观虚镜递过去。
“你要看看吗？”
苏承锦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铜筒，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看的，大局已定。”
百里琼瑶收回观虚镜，扣回腰间皮套里，目光落在北面那道已经看不见烟尘的天际线上，沉默了两息。
“哈勒呢？你杀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
“既然动了歪心思，留着也没用。”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转过头看向坡下，丁余带着亲卫营列在坡脚，数百骑沉默肃立。
“你让丁统领去押人吧，正面不需要丁统领他们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偏头看向丁余，丁余抱拳正要领命，苏承锦忽然想起一事，又叫住了他。
“反抗者直接杀，找到那个斛罗阿勒，要活.....”
话没说完，胳膊被一只手攥住了。
百里琼瑶的手扣在他小臂上，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她没有看苏承锦，目光仍落在前方，嘴唇动了一下，摇了摇头。
苏承锦愣了愣，低头看了一眼她扣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抬眼看她的侧脸，随即改了口。
“直接送他上路。”
丁余看了百里琼瑶一眼，又看苏承锦一眼，抱拳转身，带着亲卫营策马离去，马蹄声沿坡脚往部落去了。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向百里琼瑶。
“我还以为你会有些旧事问问他，毕竟他是你母亲那时候的老人了。”
百里琼瑶收回搭在苏承锦胳膊上的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语气很淡。
“没什么可问的。”
苏承锦看了她两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看向前方。
战场已经收尾了。
平陵骑和白龙骑、玄狼骑的旗号在战场上交错移动，士卒下马打扫战场，翻检尸体，收缴兵刃甲胄，将受伤的敌兵拖到一处集中看管。
裂喉狼旗倒在草地上，旗面沾了血和泥，被一名平陵骑兵卒踩了一脚，弯腰捡起来看了看，随手扔进了缴获堆里。
三骑自战场缓缓驰来，马蹄踏过满地碎草与干涸血痕。
苏知恩骑雪夜狮走在最前面，甲胄上溅了不少血点，雪玉长枪挂在马鞍旁，枪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苏掠骑着踏雪跟在右侧，偃月刀提在手中，刀身上的血已经半干，更添几分杀气，花羽骑枣红马走在左后方，左肩上用一块布条胡乱缠着，血还在往外渗，把布条浸透了一大片。
三骑到坡脚翻身下马，苏知恩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亲卫，大步走上坡来，苏掠跟在后面，花羽走在最后，左手按着肩膀，右手牵着缰绳，枣红马跟在身后，马背上沾了不少血。
苏知恩走到苏承锦面前抱拳。
“殿下，此役除去敌军主将达勒然与羯柔岚二人以及百余亲卫，其余皆留在战场，歼敌八千余，俘敌四千余，外加四千多匹战马，武器甲胄不计。”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从苏知恩脸上移到苏掠脸上，又移到花羽脸上。
花羽落在末尾，肩头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殷红血线顺着小臂不断滴落，染红脚下野草，他自己完全不在意，歪着头看苏承锦，嘴角还挂着笑。
苏承锦的笑收了，眉头皱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下去找军医治伤。”
花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甩了甩左胳膊。
“殿下，小伤，没什么大事。”
苏承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花羽往前趔趄了半步。
“铁狼城的事情这么快就忘了？箭上若是有毒怎么办？痛快去！”
花羽揉了揉后脑勺，咧嘴一笑。
“得嘞。”
他转身要走，苏承锦又叫住他。
“你俩也下去检查检查，小伤也得注意。”
苏知恩和苏掠点了点头，苏掠看了花羽一眼。
“走吧。”
花羽伸手在苏掠肩膀上拍了一下，被苏掠不动声色地拨开了，苏知恩走在最前面，三骑并排往坡下走去，花羽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冲苏承锦喊了一嗓子。
“殿下，回头给我记个首功啊！”
苏承锦扯了扯嘴角，没理他。
三人走远，诸葛凡从坡脚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是早就备好的战后清点格式，走到苏承锦身旁站定，目光扫了一圈战场。
“此役结束，我军收复草原部落便不会再有阻碍，百里元治经过这番败损，也无力再借此布局了。”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北面天际线上。
“不过，百里元治可不会这么投子认输。”
苏承锦笑了笑。
“的确，休整之后，按照此举继续收复各部落，以防万一。”
他转头看向诸葛凡。
“给白秀传信，可以让老赵带兵来前线了，白秀前往赤金城，由赤金城开始掌管辎重调动。”
诸葛凡点了点头。
“我这就去写。”
他转身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百里琼瑶，又看了一眼苏承锦，没说什么，迈步离去。
坡顶上只剩下苏承锦和百里琼瑶两人，风从北面吹过来，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不远处的朔兰翊站在坡脚，手里提着头盔，左臂上缠着一圈布条，他看了看坡上的苏承锦和百里琼瑶，又看了看周围忙忙碌碌打扫战场的士卒，伸手捅了捅身旁赤扈的胳膊。
“那个，我受伤了，你跟我去找军医。”
赤扈皱了皱眉头，低头看了一眼朔兰翊左臂上的布条。
“你那伤又不深......”
朔兰翊又捅了他一下。
“你懂什么，万一有毒呢？”
赤扈愣了一下，随即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朔兰翊确实有点多余，随即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转身往营地方向走去，朔兰翊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头看赤扈一眼。
“你说军医那儿有没有酒？”
“有。”
“那待会儿你帮我跟军医说说，给我来一壶。”
“战时军中不可饮酒，你就别想了。”
“我疼啊！”
“忍着。”
赤扈扯了扯嘴角，将脚步快了一些，走到朔兰翊前面去了，朔兰翊愣了一下，小跑两步跟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坡顶上，百里琼瑶看了一眼前方，战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缴获的战马被集中赶到一片围起来的草地上，兵刃甲胄堆成几座小山，俘虏被押到一处低洼地带蹲坐，有平陵骑持刀看管。
“接下来，百里元治如若没有动静，我们便可以肆无忌惮地推进二百多里前往白登山，届时说不准就是决战了。”
她顿了一下。
“他手里起码还有将近六万骑兵。”
苏承锦嗯了一声。
“所以我才将老赵调过来，弥补兵力上的差距。”
他拢了拢袖子，目光落在北面那片空旷的草原上。
“而且白登山地势复杂，抛开可以决战的白登平原，还有不少可以设伏的地方，若是可以，我真不想在那里跟他打。”
百里琼瑶嗯了一声。
“可惜，要到王庭，必须经过白登山，你怎么想都没有用。”
苏承锦笑了一声，将双手拢进袖里，吐出一口气。
“是啊，绕不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虽然不明显，但百里琼瑶听出来了，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风将他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他没伸手去拨，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百里琼瑶见他又开始费心思，鬼使神差地笑了笑，岔开话题。
“话说，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同意我的想法，跟我一起行动？”
苏承锦收回目光，偏头看她。
“有好处的事情为什么不干？”
百里琼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就这么简单？”
苏承锦拢着袖子，往她那边靠了半步，贴到她耳边。
“既然你总觉得我有别的心思，不妨你猜猜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带着一点笑意，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百里琼瑶脸色一红，耳根烧起来，刚想转头说什么，苏承锦已经迈着步子走开了。
“战场的事交给你了，我去看看部落的情况。”
他头也没回，拢着袖子往坡下走，脚步不紧不慢，踩着碎草，衣袍被风灌满，背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
百里琼瑶站在坡顶，风从身后吹过来，将她的头发吹到脸前，她伸手拨开，看着苏承锦的背影走下缓坡，走向远处青狼部营地的方向。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什么东西。”
她低声骂了一句，转过身，重新举起观虚镜，对准了战场。
镜筒里，平陵骑兵卒正在将最后一批俘虏押往低洼地带，缴获的战马在围栏里打转，几名士卒蹲在尸体堆旁翻检甲胄，将还能用的红毛鱼鳞甲码好。
她放下观虚镜，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吹号，全军收拢，打扫战场。”
站在远处的传令兵，闻声举起号角，两长两短，声音穿过整个战场。
号角声落，各营开始有序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