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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抬眼望去,这一瞧之下,一颗心登时凉了半截。
来人竟是霍都!
数年前她曾与此人交过手,自是认得真切。此刻听他口称“师尊”,那么这老僧的身份便呼之欲出——必是那金轮法王无疑了。自己方才竟将他当作少林高僧,当真好生荒唐。
金轮法王武功之高,与中原武林公认的第一高手郭靖不相上下,此事天下皆知。
程英心头一沉,再看金轮国师身后,陆陆续续赶到,勒马驻足,长长一排,少说也有百余骑之多。其中竟有沙通天、侯通海、灵智上人等人在列。
程英暗暗心惊:莫非这些人都投了蒙古?那可大大不妙了。
陆无双自然也认出了霍都,对那老僧的身份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方才那股刁钻劲儿早已飞到九霄云外,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心中只转着一个念头:“跑路!溜之大吉!”可怎么跑?未必跑得掉。
金轮法王在此,百余骑环伺在侧,凭她和表姐二人,纵有通天本领也难以脱身。
念头未落,另一侧又有十余骑赶到。来人纷纷下马,单膝跪地,向金轮法王行礼,口中齐声道:“国师万福!”
金轮法王转过头来,朝陆无双笑道:“小姑娘,方才你还说不怕,如今怎么怕成这个样子了?”
陆无双小声嘀咕道:“谁知道你有这么多帮手?”偷眼望去,只见霍都只顾与金轮说话,似乎并未认出自己和表姐,心下暗暗庆幸。
金轮法王笑道:“好,也算有胆量了。”
霍都问道:“师尊,这两位……是怎么回事?”
金轮法王道:“这两位姑娘把为师当成了少林派的大师,想让为师替她们主持公道呢。”
此言一出,身后众人顿时哈哈大笑。
程英与陆无双好不尴尬,又怕被霍都认出,只得低头不语,活像两个在先生面前犯了错的小学生。
霍都亦是一乐,见师父竟起了玩心,不由大喜,问道:“请问师尊,这公道咱们要如何主持?”
金轮法王见这两人女扮男装,一个斯文有礼,一个胆气不输男儿,显然不是寻常百姓家的闺阁女子,料想必是蒙古兵无礼在先。
他也是心血来潮,不愿失了高僧高手的气度,便指着地上那几个蒙古兵,笑道:“死了的那个,是为师杀的。其余五个,应是这两位姑娘的手段。你去问问他们,究竟怎么回事,为何乱闯人家姑娘的宅子,又为何被人打了出来?”
地上几个尚还醒着的蒙古兵大叫冤枉,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过是奉命前来收税。霍都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昏厥的什长踢到一旁。
那几个士兵你一言我一语,什么“奉命行事”“冒充儒户”“莫名被打”“连《百家姓》都不知晓”等等,话虽说得颠三倒四,但众人也都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金轮国师道:“既是主持公道,怎能只听一方之言?”
霍都应道:“是。”铁扇一展,轻轻摇着,转向程英、陆无双二人问道:“二位姑娘,敢问你们家的儒户凭证,是如何得来的?”
程英和陆无双侧眼一看,哪里还有那宅子主人和老仆的身影?但金轮国师和霍都既以为她们姐妹便是此间主人,倒也不算坏事。只是沙通天等人身后,却有五个僧人被紧紧盯着,似乎是被劫持了一般。二人真是无言以对,窘迫至极。只要那宅子主人一出来,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当场拆穿。
陆无双却想:“我们错把这老贼和尚当成少林和尚,这老贼和尚却把我们当成了此间主人。大家算是扯平了。何况他徒弟也没认出我来,我怕他作甚?”这么一想,胆气陡壮,梗着脖子说道:“是我女扮男装去考的!”
话一出口,便即后悔,心想自己对文墨之事一窍不通,表姐倒是通晓一些,我为何不说是我表姐考的?
霍都正要再问,金轮却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随即故意板起面孔,沉声道:“你可知,这可是死罪?”
陆无双道:“不知。也没见哪条律法规定不许女扮男装去考试。”
金轮道:“女扮男装,那终究是女子。女子是不许参加的。”
程英见陆无双这般胡说八道,既觉得她机智,又担心她戏耍金轮国师太过,万一被拆穿,惹得对方恼羞成怒,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心中暗暗焦急,正想开口圆场,却听陆无双又道:“我认为我自己是个男儿,不然我干嘛要女扮男装?”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均想此女胡言乱语,竟敢如此戏弄国师,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金轮国师本是博学多识之人,一生见闻广博,奇闻异事不知听过多少,此刻竟也不动怒,反而笑道:“原来如此。这一节老衲明白了。只是那些兵卒说你连《百家姓》《千字文》都不通,老衲倒有些好奇,你这儒户资格是如何考取的?”
陆无双道:“谁说我不通?难道还要我当场背给你听不成?考的时候记得全,如今记不全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有什么稀奇?”
霍都见她对自己师尊如此无礼,忍不住喝道:“大胆!”
金轮却抬手止住,又道:“不必你背。这《百家姓》,老衲倒也记得两句。你且给我讲讲,讲得明白了,老衲一高兴,便叫这些兵卒永不敢再来骚扰你家。”
陆无双本也无所谓,道:“你要一句一句讲,还是一个一个字讲?”
金轮道:“自然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才算讲得明白。”
程英一听,登时大急。
这《百家姓》开篇第一个字便是“赵”,如今身处蒙古人的汉地辖区,若表妹胡乱解说,极有可能触怒金轮。
她扯了扯陆无双的衣袖,正要开口,陆无双却觉得这老贼秃的性情与黄老邪颇有几分相似,有什么可怕的?抢先说道:“你听我讲。这《百家姓》原是宋人所作,那宋人的皇帝姓赵,所以便将这‘赵’字放在了第一位。”
金轮点了点头,道:“嗯,是这样。”
陆无双又道:“这宋人觉得,世上除了皇帝,便数有钱的最大了。故此第二位便是这个‘钱’字。”
众人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程英却暗暗着急:表妹竟连这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这般“奇思妙想”?
金轮却笑道:“讲得好,讲得好!老衲头一回听到这般新解,真可谓大开眼界。那这个‘孙’字排在第三,又是什么道理?”
陆无双心想,这些所谓的高手,果然都是一个德性。越发不紧张了,说道:“这个‘孙’字你道是谁?便是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猴儿了。只因要让着皇帝,又要让着有钱的,没奈何,只好屈尊排在第三位了。”
金轮国师奇道:“这孙猴儿又是何人?”
陆无双胡诌道:“那是宋人话本里一只修炼成仙的猴儿,玉皇大帝都拿他没办法,最后还是你们的如来佛祖一巴掌将他镇压了。至于那个‘李’字,便是唐朝的李世民了。他虽然也是个皇帝,但毕竟是死了的皇帝,总比不过活着的皇帝,也比不过有钱的。而那孙猴儿又是神仙,便只好屈居第四了。”
金轮听罢,抚掌大笑,道:“讲得好,讲得好!比那些腐儒讲得好上百倍千倍!”
当即吩咐前面那队蒙古兵,今后不得再踏入此宅半步。众兵卒惶恐应下。金轮一挥手,胯下神骏飞驰而出,身后长长队伍策马紧随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