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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国贸附近的私宴包厢灯光压得很低。
门口没有会务牌,也没有引导牌。
只有一名助理站在外面,见到齐学斌到了,轻轻推开门。
“梁总在里面等您。”
齐学斌点了点头,自己走进去。
包厢很安静。
桌上菜已经摆好,却几乎没动。
梁雨薇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了一身更锋利的晚宴装,耳边的坠饰在灯下晃了一下。
她今晚没有白天会场上的公事气。
也没有过去那种故意压人的火气。
更像一个真正懂得如何谈成交易的人。
“你准时了。”
“朋友的订婚宴不能迟到。”齐学斌看了眼表,“所以我时间不多。”
梁雨薇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个样子。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桌,你说退就退。现在我单独请你来谈,你第一句话先说自己赶时间。”
齐学斌坐下。
“那就少兜圈子。”
梁雨薇没有立刻拿文件。
她先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又给齐学斌面前放了杯茶。
“我记得你不爱喝酒。”
“你记性不错。”
“记你这种人,当然得记细一点。”
她把一份薄很多的文件推过来。
“今天不谈饭局,不谈纪要,也不谈那些吓人的话。我们只谈一件事,清河怎么不至于两败俱伤。”
齐学斌翻开第一页。
比起前两版,这一版确实好看得多。
清河基地保留。
长鹏品牌保留。
齐学斌的县域新能源样本政绩单列。
长鹏高管可以进入平台核心岗位。
清河可在平台董事会拥有观察席。
监管账户设置地方共管窗口。
司机补贴和停运兜底开专项口。
比亚迪获得长期供货份额。
华鼎负责全国认证和渠道承接。
梁雨薇看着他翻页,没有催。
等他翻到最后一页,她才开口。
“这已经不是会上的条件了。”
“我看出来了。”
“清河基地不动,长鹏品牌不抹,你的政绩保留,司机补贴和监管账户也可以给地方共管窗口。甚至长鹏高管可以进平台核心岗位,不至于什么都听别人的。”
齐学斌抬眼。
“你这话像是在替我着想。”
“我是在替结果着想。”
梁雨薇的语气很平。
“齐学斌,你把桌子退回去,华鼎难看,平台难看,可清河也不会好看。清河那么多工人,配套厂,司机,服务点,你总得给他们一个能往前走的现实路径。”
齐学斌没有接,低头继续看。
梁雨薇便把话说得更透。
“你昨天退出的时候很痛快。可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国内这张盘子不是你想退就一点代价都没有。认证,授信,跨省推广,渠道,供应链,所有环节都会变难。”
“所以你来给我开后门?”
“这不是后门,这是新价码。”
梁雨薇把手指轻轻压在那份文件上。
“你昨天是在桌上拒绝了一套接管式方案。今天这套,不叫接管,叫让渡一部分换主导一部分。”
齐学斌笑了。
“你这包装做得不错。”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包装。”
这句带着一点锋芒,也带着一点试探。
齐学斌没接那层意味,只把文件翻到共管条款。
“监管账户地方共管,司机补贴设专项窗口,听着是让步。”
“本来就是让步。”
“审批权归谁?”
梁雨薇停了一下。
“专项窗口可以地方先提。”
“我问的是最后拍板。”
梁雨薇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齐学斌合上这一页。
“还是平台。”
“齐学斌,钱当然能动,但得有秩序。”
“秩序我认。可你这里的秩序,最后还是别人说了算。”
梁雨薇没有否认,干脆把另一页点出来。
“那我们谈技术。长鹏高管进平台核心岗位,技术委员会里给长鹏实席,后续重大路线至少有参与权。”
“否决权呢?”
“你总不能什么都要。”
“所以还是没有。”
梁雨薇看着他,声音终于冷了一点。
“齐学斌,你别装不懂政治。哪有谁能把所有东西都握在手里。”
齐学斌把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我从来没想握所有东西。”
“那你想握什么?”
“方向盘。”
这句话一出来,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梁雨薇忽然笑了,笑里有点无奈。
“你怎么总绕回这句话。”
“因为你们所有让步,绕来绕去,最后都没把这个东西还回来。”
“可现实就是这样。”
她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压了一点。
“政治成熟,不会因为你说一句我不卖方向盘就把所有问题解决掉。成熟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让一步,什么时候保一点,什么时候承认蛋糕太大,不可能只有清河拿刀。”
齐学斌看着她。
梁雨薇把话说得更直。
“你做大了蛋糕,这一点我承认。可你真以为做大之后,别人不会来分吗?你要么坐下来和有资格分的人谈,要么就等着所有人从外面围上来,把你一点点拖死。”
“所以你今天是来劝我认命?”
“我是来劝你别把成熟当投降,也别把妥协都理解成出卖。”
齐学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这版条件,比昨天会场上好看多了。”
“当然。”
“很多人看了都会心动。”
“那你呢?”
他把那份文件又翻回第一页,重新扫了一遍。
清河基地保留。
长鹏品牌保留。
司机专项窗口。
观察席。
高管席位。
比亚迪供货份额。
每一项都像是诚意。
可每一项又都没碰到根。
齐学斌抬起头。
“如果清河只是想多拿一点利润,多留一点面子,多保一点你说的政绩,我今天可以谈。”
梁雨薇眼神一动。
“但清河后面不是只有我。”
他声音很平。
“车间里那些工人,配套厂,司机,服务点,还有监管账户里一笔笔停运补贴,他们不要一个好看的观察席。他们要的是,关键时候谁说了算。”
“你还是觉得我这版方案在骗你。”
“不。”齐学斌摇头,“你这版方案很有诚意,也很有手段。因为你终于不拿空话压我了,你开始拿真正能打动很多人的东西来换。”
梁雨薇盯着他。
“那为什么还不行?”
“因为换的还是方向盘。”
他把最后一页翻开,指了指那些藏在柔和措辞后的条款。
“技术路线最终归平台,重大事项最终归平台,资金入口最终归平台,销售和渠道最终归平台。你给清河留的是面子,给长鹏留的是牌子,给我留的是位子。”
他顿了顿。
“可你没把路还回来。”
梁雨薇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
“齐学斌,你真要让清河和长鹏陪你去赌?”
“我不是在赌。”
“退出国内大盘还不叫赌?”
“如果我今天在这儿把文件签了,把命门交出去,那才叫拿他们去赌。”
梁雨薇靠回椅背。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出的疲惫。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种人。”
“为什么?”
“因为你总把事弄得像黑白分明。可这世界哪有那么多黑白。”
齐学斌看着她。
“梁雨薇,我从来没说这世界是黑白分明。可有些线,一旦退过去,就回不来了。”
她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伸手把那份文件重新拉回自己面前,慢慢合上。
包厢里沉了一会儿。
最后,梁雨薇端起酒杯,又放下。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来谈。你是来确认自己不会后悔。”
“差不多。”
“那确认完了吗?”
“完了。”
齐学斌说完,站起身,把外套拿起来。
梁雨薇皱眉。
“你这就走?”
“还要去订婚宴。”
“你还真把那场订婚宴当大事。”
齐学斌笑了笑。
“比这顿饭干净。”
这句话没有讽刺意味。
可比讽刺更扎人。
梁雨薇抬头看着他,眼里最后一点克制也慢慢冷下去。
“齐学斌,我今天已经把能退的都退了。”
“我知道。”
“你走出这扇门,后面很多事就不是现在这么好谈了。”
“那就后面再看。”
“你会后悔今天走出这扇门。”
齐学斌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笑了笑。
“那也得先去把朋友的喜酒喝了。”
门开了。
外面的走廊很亮。
梁雨薇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她终于明白,齐学斌不是嫌自己出的价不够高。
而是真的不卖。
走廊里,苏清瑜的电话刚好进来。
齐学斌接通,边走边道:“出来了。”
“她加到什么程度?”
“清河基地,品牌,共管窗口,观察席,高管席位。”
“你拒了。”
“当然。”
苏清瑜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道:“那她现在应该比昨天更清楚了。”
“清楚什么?”
“你不是在等更高价。”
齐学斌走进电梯。
“她已经知道了。”
“那接下来,外面会更认定你是谈崩的输家。”
“挺好。”
“你还笑。”
“今晚我要去订婚宴,当个输家也没什么。”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轻轻吐了口气。
“行,输家同志,别迟到。”
电梯门合上。
齐学斌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挺轻松。
因为到这一刻,他连最后一层误判都替对方剥掉了。
清河不是在讨价还价。
清河是真的退了。
而这,才是接下来所有震动真正的起点。
电梯门开时,梁雨薇还坐在包厢里没有动。
桌上的酒已经凉了。
她伸手按了按眉心,助理这才轻轻进门。
“梁总。”
“说。”
“张总那边刚来电话,问结果。”
梁雨薇看着桌上那份被齐学斌推回来的文件,半晌才道:“告诉他,齐学斌不是在抬价。”
助理一愣。
“那他是……”
“是真的不卖。”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
因为真正让她发冷的,不是齐学斌的拒绝。
是他拒绝得太轻。
轻得像早就想透了。
助理小心问了一句:“那后面还压吗?”
梁雨薇端起酒杯,又放下。
“压。”
“那为什么……”
“因为他越不肯签,后面就越会有人问,他拿什么接清河。”
她看向窗外,灯火压着整座城。
“接不住,他就是赌徒。接住了,才是对手。”
助理没再说话。
另一边,齐学斌走出酒店,车刚启动,手机就又亮了。
这次不是苏清瑜。
是赵明华发来的清河简报。
服务点稳住了。
配套厂里有三家还在观望。
省里暂时没人直接打电话到长鹏,但风声已经往下传。
最后一行是周远航补的。
“工人嘴上还在问,全国市场没了怎么办,手上没停。”
齐学斌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车间比会议室实在。”
司机老曹在前面开车,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齐书记,您今天心情还不错?”
“你怎么听出来的?”
“您要是真烦,早就不说话了。现在还能笑,说明还不算坏。”
齐学斌没否认。
老曹又问:“那个梁总,出价高不高?”
“你也学会八卦了。”
“我就问问。昨天司机群里都在传,说人家会给清河好大一块饼。”
齐学斌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饼是挺大。”
“那您怎么没接?”
“因为饼是画给清河看的,刀是留给清河的。”
老曹咂了咂嘴。
“那还是别吃了。”
这句土话,把车里原本有点发沉的气氛一下冲散了。
齐学斌靠回椅背。
“你最近学会说人话了。”
“我本来就只会说人话。”
老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齐书记,我不懂大局。我就懂一个事。要是哪天连停运补贴都得等别人点头,那司机心就散了。”
齐学斌看着前挡风玻璃,眼神慢慢沉下来。
“所以这事不能签。”
车子没急着往酒店开,中途在路口等了个长红灯。
苏清瑜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次她没先问梁雨薇说了什么。
“老曹在旁边吗?”
“在。”
“那正好,你们两个都听着。”
老曹立刻把耳朵竖起来。
“苏总您说。”
“燕京这边刚又起了个新风向,说华鼎已经把条件退到底了,齐学斌还是不识抬举。后面要是清河真出事,这笔账就该清河自己背。”
老曹听完,先骂了一句。
“这话可真够损的。”
齐学斌反倒笑了一下。
“损点才正常。”
苏清瑜在那头道:“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生气,我是在提醒你。梁雨薇今晚这顿饭,不只是为了劝你,她也是在给后面的省里口径和圈子议论攒素材。”
齐学斌眼神微微一沉。
“她不只想让我点头。”
“对。”苏清瑜语气很平,“她更想证明,你是不讲现实,不懂成熟,只会掀桌的人。”
老曹立刻接了一句。
“那今晚您可一点火都不能上。”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也会看局了。”
“我不看局,我看人。”老曹咂了咂嘴,“这种单独吃饭的场子,最怕的不是谈崩。最怕的是回头人家一句你情绪化,一句你不顾大局,再把你桌上的话挑几句往外一递,味儿就全变了。”
苏清瑜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忽然笑了。
“老曹这话,比很多顾问都实在。”
车里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可齐学斌心里反而更清楚了。
梁雨薇今晚这顿饭,成与不成都无所谓。
她真正想拿到的,是齐学斌在退桌之后,到底会不会露出赌气和冒进的样子。
想到这里,他靠回座椅,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更简单了。”
苏清瑜问:“怎么简单?”
“她谈利益,我只谈方向盘。她谈成熟,我只谈控制权。她想让我像个输急眼的人,我就偏不。”
电话那头沉默半秒。
“这就对了。”
老曹也跟着补了一句。
“反正就一句,车坏了谁接电话,补贴谁点头,她那些漂亮话一听就没那么香了。”
齐学斌笑了。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人话了。”
“我本来就只会说人话。”
红灯跳绿,车子重新往前。
齐学斌看着前方,眼神稳了许多。
今晚这顿饭,他不只不能被说动。
还不能给对方一个能拿去变味的样子。
守住这个,比多骂两句重要得多。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
老曹识趣地闭了嘴,专心开车。
齐学斌却没有立刻把手机收起来。
梁雨薇今晚这套条件,他脑子里来回过了两遍。
不是因为舍不得。
恰恰是因为她给的东西足够真。
如果只是空口大义,清河退桌反而简单。
最难的,是对方拿出很多下面人真会动心的价码,再把命门藏在最后那几条不起眼的字里行间。
清河基地保留。
长鹏品牌保留。
司机补贴专项通道。
监管账户地方共管窗口。
观察席。
高管席位。
比亚迪份额。
这些东西丢到任何一个地方干部面前,都足够把人晃住。
你很难直接说它坏。
甚至都不能说它假。
它只是把最重要的那把刀,留在了别人手里。
苏清瑜的电话就是这时候又打了回来。
“你还在路上?”
“嗯。”
“我刚把她这版条件拆了一遍。”
“你说。”
“她今晚最值钱的,不是那些让步。她已经默认了一件事。”
“什么?”
“清河退桌以后,华鼎和平台都不好受。”
齐学斌笑了。
“这个我也看出来了。”
“所以她今天最想做的,其实不是劝你低头。她想确认你有没有别的牌。”
“确认出来了吗?”
苏清瑜停了一下,才道:“确认到一半。她已经看出来你不是赌气,但她还不知道你后面到底怎么走。”
齐学斌看着车窗外一闪一闪的路灯。
“那就够了。”
“为什么?”
“因为她只要开始疑,就会把一部分火力从国内这张桌子上分出去,去找那张她看不见的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随即,苏清瑜也笑了。
“你这是在拿退桌给她下饵。”
“她自己咬的。”
“那你后面就更不能乱了。”
“我知道。”
“尤其是我这边。”
齐学斌语气沉下来。
“你那边先慢一点,不求快。宁可多绕两步,也别让他们抓到线。”
“放心,我没那么急。”
他把手机收起,靠回椅背。
梁雨薇今晚这顿饭,到底还是有意义。
不是因为谈成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终于把对方真正怕失去什么,露出来了。
清河不是个听话的生产基地。
长鹏不是个甘心当代工的样本厂。
而这两样东西一旦退开,平台那张大桌子,就少了最扎实的县域底座。
老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齐书记,您现在像想明白了。”
“我本来就明白。”
“那刚才怎么还半天不说话?”
齐学斌笑了笑。
“因为有些账,不是明白就行,还得再确认一遍。”
“确认啥?”
“确认对面比我们更急。”
老曹没再问。
他听不懂平台,专利池,也听不懂什么观察席和特别否决。
可他听懂了另一件事。
齐书记今晚不是去求人的。
是去看谁先急眼。
车继续往前开。
齐学斌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却把那几条让步又过了一遍。
越过,心里反而越稳。
因为对方给得越真,越说明清河退桌这一下确实打到了要害。
真正怕失去的,从来不是那点台面上的好看。
是清河这套真实县域样本一旦真退开,后面很多人手里的话就会跟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