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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外清风沉寂,檐下的玉铃三日来未曾响过半声。
萧伏仙静立在紧闭的雕花木门之外,白衣沐着微凉的天光,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焦灼。
她垂眸望着纹丝不动的房门,耳畔是死寂的静谧,终于侧首,对着身侧气度沉凝的萧邪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难掩的忧心:“师尊,已经三天三夜了。”
自林凝从那场溯回前世的梦魇幻境中醒来,便遣退了所有人,执意独自待在房内闭关静思。
整整三日,房门紧锁,不闻人声,不见动静。
没有进食,没有调息,甚至连一缕流转的灵力波动都未曾溢出半分。
整间厢房如同死寂的空宅,里面的人似是隔绝了世间一切生机,沉沉寂寂,让门外一众牵挂她的人日日悬心,坐立难安。
几番沉默等候,焦灼漫彻心头,最终是萧邪抬步上前。
他一身墨金色长袍纤尘不染,素来从容淡漠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与凝重。
指尖轻轻落在冰冷的木门上,未动用半分修为,只是轻轻一推。
“吱呀——”
老旧木门缓缓开缝,细碎的光影顺着门缝涌入昏暗的内室,划破了满室沉郁的死寂。
不等萧邪出声,一道清冷空洞、不带半分烟火气的女声率先漫了出来,冷得像结了千年寒冰:“我说了,我没事,只是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内室光线昏暗,窗牖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明媚。
林凝蜷缩在床榻最幽暗的角落,双膝曲起抵着胸口,双臂环着腿,下巴轻轻抵在膝头。
她长发散乱垂落,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周身灵气尽数敛去,浑身鲜活肆意的气息彻底消散。
往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玩味、张扬明媚的眸子,此刻一片死寂空洞,宛若失了魂魄的孤影,空洞得让人心头发悸。
萧邪缓步走入房中,脚步声轻缓温和,不带半分压迫,低沉的嗓音褪去了平日的淡漠,裹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包容:“有什么心事,憋着太累,不妨说与我听听。”
昏暗之中,死寂垂敛的眼眸微微一动。
那双沉寂了三日的眸子,终于破开了层层冰封,漾出一丝极浅、极陌生的涟漪。
林凝缓缓抬眼,望着眼前身姿挺拔、永远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唇瓣轻颤,吐出了一个许久未曾认真唤过的称呼:“爹。”
简简单单一个字,落在萧邪耳中,却让他心头重重一叹。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
往日随性恣意、桀骜灵动的林凝,在外人面前,会规矩唤他一声老爹,分寸得体,暗含敬重;
可若是独处相伴,或是对着一众亲近之人,向来肆无忌惮,一口一个老头、甚至偶尔会唤他老登,俏皮又顽劣,从无半分拘谨。
唯有极致的茫然、脆弱与惶恐,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倔强伪装时,她才会这般郑重、这般无助地唤他一声爹。
萧邪心知,她此刻的心境,早已崩乱到了极点。
房内静得落针可闻,林凝定定望着他,空洞的眼底盛满了执拗的认真,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求证,像是怕所有真相只是一场虚幻泡影:“爹,我这几日幻境之中看见的那些过往,那些惨烈的、遗憾的种种,都是真实的吗?”
萧邪垂眸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半分遮掩,没有半分搪塞,字字沉稳,落得郑重:“是真的。
那不是幻境虚妄,是你尘封前世,确确实实亲身经历过的一切。”
一语落定,林凝浑身微僵,指尖骤然攥紧了衣料。
眼底刚刚泛起的微光,瞬间被浓重的酸涩与悲凉淹没。
她喉间哽咽,话语断断续续,卡在喉头未曾说完:“原来……原来都是真的。那她……”
话至中途,便被萧邪温柔却坚定的声音轻轻打断。
“她名九天少孤,亦可随我旧姓,名叶少孤。世人曾称你前世之名九天清幽,而她,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萧邪语速平缓,缓缓道出这段尘封万古的隐秘过往,每一个字都沉重万分。
过往的血色沧桑、生离死别,尽数藏在这寥寥数语之中。
林凝胸口剧烈起伏,积压三日的情绪骤然翻涌而上,眼底瞬间泛红,水雾氤氲,声音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带着迫切想要知晓一切的执念:“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的悲剧,到底是怎么来的?”
萧邪眸底掠过一抹深沉的晦暗,裹挟着万古未散的沉痛,他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有些过往,戾气太重、因果太深,知道的太多,于如今的你而言,并非好事,只会徒增枷锁,扰你道心。”
“我要知道!”
林凝骤然抬眼,积压三日的情绪彻底冲破桎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执拗的倔强。
通红的眼眶死死凝着萧邪,睫羽不住颤栗,眼底翻涌的不是质问的戾气,而是深入骨髓的惶恐、自责与哀求。
她不要懵懂度日,不要被过往蒙骗,她要知晓所有真相,要解开缠绕自己万古的心结。
望着她通红的眼眸与倔强的模样,萧邪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终究是松了口。
他缓步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推开紧闭的窗扇,一缕清风携着天光涌入,稍稍吹散了房内的沉郁压抑。
他望着远方缥缈的云山,语气平静无波,似在诉说一段与己无关的旧事,可紧绷到泛白的指节,却暴露了他从未平复的过往伤疤。
“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真相。你该知晓,当年我尚在九州地界,曾一夜屠戮大半风州生灵。”
这是世人皆知的旧事,是九州史上最骇人听闻的血色浩劫,万古以来,无数人揣测缘由,却从无人知晓真正根由。
林凝浑身一震,怔怔望着他,满眼难以置信的错愕。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萧邪这一生,步步为营、算无遗策。无论面对惊天战局、万古权谋,还是天道劫难,他永远冷静自持、权衡利弊,每一步抉择皆有谋划,从无半分意气用事。
世人皆知萧天极冷酷睿智、运筹天下,斩天府众人更是深知,除却身边至亲之人,他万事皆以大局为重,理智到近乎冷漠。
可此刻,他亲口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只听萧邪嗓音低沉淡漠,一字一顿,道出那段最颠覆认知的过往:“投身红尘、屠戮风州,是我修道亘古以来,做得最不计后果、最疯狂的一件事。
无任何谋划,无分毫利弊权衡,彼时的我,只为泄愤而已。”
“泄愤?”林凝喃喃重复二字,心神巨震,如遭五雷轰顶。
“没错。”萧邪缓缓颔首,眸底掠过一抹彻骨的寒凉与猩红的沉痛,“当年那口夺命丧钟,连同诸多夺命邪器,皆是抽取你与少孤的骨血、神魂为基,硬生生炼制而成。
即使那个丧钟只是已经破碎的仿品。炼制而成,但依旧触及到我的底线。”
那是他漫长修道生涯中,第一次彻底失控。
眼睁睁看着至亲骨肉被人剖骨炼魂、沦为祭器养料,看着两个鲜活的孩子被硬生生碾碎所有生机,那般彻骨剧痛、滔天恨意,撕碎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冷静。
万古伤疤,尘封心底,从不轻易示人。
而今,他为了安抚心结难平的林凝,硬生生将早已结痂的血色伤疤层层撕开,将内里淋漓的鲜血、刺骨的悔恨,赤裸裸展现在她眼前。
“当年我懵懂迟钝,入局太晚,终究没能护住你们,让你们受尽苦楚、生死相隔。”萧邪转头,目光落回林凝身上,温柔的嗓音里,藏着掷地有声的笃定承诺,“但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世,我拼尽一切,也绝不会重蹈覆辙。你不会再受前世之苦,少孤的债,我亦会尽数讨还,你们二人,我一个都不会再弄丢。”
风穿过窗棂,拂动他墨色衣袍,那句承诺沉重如山,落地铿锵。
林凝久久沉默,眼底翻涌着酸涩、释然与动容,层层情绪褪去心底的死寂。良久,她缓缓抬眸,眼底水雾渐散,对着萧邪轻轻点头,努力扯开一抹明媚鲜活的笑意,驱散所有阴霾:“爹,我明白了。”
郁结三日的心结,终是缓缓舒展。
“这才对。”萧邪望着她重焕生机的模样,眼底沉郁尽数消融,漾起熟悉的温和笑意,“这才是我萧天极的女儿。
肆意洒脱、坦荡张扬,不惧过往、不困虚妄,这才是你该有的模样。”
片刻后,父女二人并肩踏出厢房。
廊外天光正好,清风和煦。
萧邪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润从容、掌控一切的笑意,仿佛方才剖白伤疤、流露脆弱的模样从未存在。
而身侧的林凝,眼底空洞死寂尽数褪去,往日里那抹狡黠玩味、肆意桀骜的神采再度归位,鲜活动人。
她抬眸看向廊下静静等候、满脸担忧的众人,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歉意,语气轻快洒脱:“抱歉,轩叔、伏仙、弑宴,让诸位挂心了。
不过是些许前世执念郁结,一时没想通透,如今已然无事了。”
叶轩、萧伏仙、云弑宴三人见状,悬了三日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眉宇间的焦灼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之色。
就在众人气氛稍缓,萧邪正欲开口安抚几句之时,天际一道炽烈的白色流光破空疾驰而来,撕裂长空,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转瞬便落至庭院中央。
流光敛去,墨玄烨挺拔的身姿显现而出,一身白衣猎猎,风尘仆仆,显然是长途归来。
萧邪眸底掠过一丝罕见的讶异,淡淡开口:“玄烨,你竟这般快便出关返程了?”
话音刚落,天际又落来一道清绝身影。
白衣镶金边,广袖随风舒展,身姿洒脱出尘,气质清冷绝尘,楚无尘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不远处的青石台上,眉眼慵懒,自带睥睨天下的傲然风骨。
庭院旁的桃花树下,落英纷飞。
星溟斜倚着树干,墨发随意散落,姿态散漫慵懒,狭长的眼眸微抬,静静看着院中众人,周身气质疏离又淡然。
墨玄烨抬手拂去衣上风尘,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遗憾:“此番顺利取回了搜集的所有机密资料,只是那九天圣凰天朝排外至极,朝野上下极度仇视所有男性修士,疆域结界森严,我数次尝试,终究无法踏入其核心圣地一步。”
“区区一个偏安一隅的天朝,倒是胆子不小。”
楚无尘伸了个慵懒的懒腰,语气漫不经心,好似在闲谈琐碎小事,而非谈及一方底蕴深厚的上古势力,“不听话、不识时务,直接踏平覆灭便是,何须多费口舌。”
霸气肆意,杀伐果断,是他刻入骨髓的傲然。
“没那么简单。”萧邪抬手,指尖抚过手中一卷泛着古朴金光的绢布密卷,眸色深沉,缓缓道出利弊,“九天圣凰天朝能屹立万古,自有其底气。
她们向整片纯英古域证明了自身的实力,数万载沉淀积累,根基极深。
其实力底蕴,绝非寻常势力可比,堪堪能与小鸣的根基底蕴比肩。”
“大哥,您这到底是夸赞她们底蕴深厚,还是在暗讽她们徒有其表?”叶轩闻言,忍不住无奈苦笑出声。
萧邪淡淡勾唇,眼底带着通透的洞察:“并非夸赞,亦非单纯讥讽。
小鸣得天独厚,身负万古记忆底蕴,修行资源源源不断,唯一欠缺的,不过是沉淀成长的时间。”
“可九天圣凰天朝不同,她们近乎是逆天而行、从零起步,能积攒出如今这般威慑古域的势力,足以见其种族天赋与凝聚之力。
若是正面死战,我们纵然能将其覆灭,己方也必定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得不偿失。”
一旁的墨玄烨微微颔首,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地剖析其弊端弱点:“这也是她们最大的短板。
此族偏执至极,极度仇视男性,族群繁衍全靠女性自体孕育。
世人皆知孤阴不长、独阳不生,天地万物皆需阴阳调和。”
“若只求生育的扭曲快感,借助术法催育,一年便可诞下众多子嗣,看似繁盛,却皆为凡胎废体。
可若想孕育出天赋卓绝、能承道统、堪当战力的正统子嗣,至少需要十几年精养孕育。”
“这般苛刻的繁衍条件,导致她们族群人口基数极小,新生顶尖战力断层严重,战争潜力极度匮乏。
若以凡间王朝周期律推演,她们如今鼎盛表象之下,早已盛极而衰,度过巅峰中期,已然步入暮年颓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