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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
听雨轩偏居白云寺后山一隅，名为轩，实则是一座四面透风的孤岛。
除了那条通往大雄宝殿的青石小径，其余三面皆是悬崖峭壁。山风呼啸，卷着枯枝败叶拍打在窗户上，发出类似鬼哭狼嚎的声响。
屋内虽有炭火，但比起自己的永宁宫可真算得上少的可怜。
虽然已是初春，但山顶的气温比城里低得多，入夜后更是滴水成冰。
平兰将被褥铺好，手冻得通红，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娘娘，刚才奴婢去问那守门的侍卫要多点炭火，他们说……说要等新的分例拨下来，让咱们且忍忍。”
小丫头声音哽咽，显然是受了气。
沈清歌坐在案前，借着昏黄的烛火翻看一本《金刚经》。她手边只有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忍着。”
她头也没抬，指尖在经书泛黄的书页上轻轻划过，“这才第一天。他这是在为他认为的‘正理’出气，也是在试探本宫的底线。”
张远是赤羽卫副统领，这种人，只认皇命，不认人情。在他眼里，自己这个背负着“妖妃”骂名、害得京城大乱的女人，自然是死不足惜。
他不敢明着为难她，便想着用这些软刀子磨她的性子。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宫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娘娘们，只怕此刻已经闹起来了。要么哭天抢地，要么搬出皇上的名头压人。
可沈清歌不是。
她越是安静，就越是让旁人摸不透。
“可是娘娘您的身子……”平兰还要再说。
“平兰。”沈清歌合上经书，抬眼看她，眸光平静如古井，“去睡吧。把所有的厚衣服都拿出来压在被子上。明日一早，还有早课。”
平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退到了外间。
屋内重归寂静。
沈清歌并没有睡。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如刀，瞬间割在脸上。
院子里，每隔十步便站着一名赤羽卫，个个手按刀柄，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而在暗处，树影摇晃间，更是藏着不知多少双眼睛。
这光景说是监牢也差不多了。
沈清歌的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投向远处的黑暗。
那日上元夜，她在二楼窗边确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绝不会认错。
原本，她打算借着出宫的机会，探探那人的底。沈清歌猜测，这位故人定是知道阿爹的过往和那些隐秘之事，至少不会是完全的局外人。
但现在看来，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赤羽卫把这里围得像铁桶一般，连一只苍蝇飞出去都要经过盘查。小安子带回来的消息也并不乐观——虽然关山行未被查封，但周围显然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
这个时候若是轻举妄动，会暴露自己，毕竟自己要做的事，对萧柏熙来说，实属忤逆之举。
“忍。”
沈清歌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字。
她慢慢关上窗，转身回到榻上盘膝坐下。
……
次日清晨，钟声敲响，惊醒了山林间的飞鸟。
沈清歌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准时出现在听雨轩的门口。
张远正抱着刀靠在门框上，见她出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娘娘这是要去哪？”
“礼佛。”沈清歌声音清冷。
“皇上令我等护卫，为了娘娘的安全起见，莫要离了这听雨轩方圆百步范围。”张远吐掉草茎，站直了身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大雄宝殿人多眼杂，若是混进了刺客，末将担待不起。”
这就是明晃晃的禁足了。
夏雨眉毛一竖，正欲上前。
沈清歌抬手拦住她。
她看着张远，忽然笑了。
那一笑，虽素净，却如寒梅绽雪，晃得周围几个赤羽卫都愣了一下。
“张副统领尽忠职守，本宫自当配合。”沈清歌转身走向院中的那棵老梅树，“既然去不了大雄宝殿，那就在这院中念经也是一样的。佛祖在心，不在金身。”
说完，她竟真的让人搬来蒲团，就在那雪地里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开始低声诵经。
张远皱了皱眉。
这女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他本以为她会发火，会闹，甚至会搬出皇上。只要她一闹，他就有理由向皇上禀报，说这惠妃娘娘在佛门净地撒泼。
可她偏偏很顺从。
寒风凛冽，卷着地上的残雪打在沈清歌的背脊上。她跪得笔直，纹丝不动，仿佛一尊玉雕。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午膳时分，送饭的僧人提着食盒进来，沈清歌才缓缓睁开眼。
平兰连忙上前搀扶，却发现自家主子的膝盖早已冻僵，几乎站立不稳。
“娘娘！”平兰心疼得就要掉泪。
张远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走上前揭开食盒盖子。
里面是一碗清可见底的糙米粥，两个发硬的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寺中清苦，只有这些了。”张远看着沈清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娘娘金尊玉贵，怕是咽不下去吧？”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倒要看看，这个靠着狐媚手段上位的女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沈清歌推开平兰的手，自己稳住身形。她看了一眼那食盒，神色未变，反而伸手拿起一个馒头，掰下一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这馒头硬得像石头，寡淡无味。
但她吃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年幼跟着阿爹到处讨生活，最困难的时候树皮她都吃过，这馒头对她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苦。
吃完半个馒头，她端起那碗稀粥，一饮而尽。
然后，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目瞪口呆的张远。
“张副统领。”她淡淡开口，“这米粥熬得火候不够，下次记得让厨房多煮半刻钟。”
张远脸上的讥讽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仅没伤到对方，反而让自己心里憋了一股无名火。
“娘娘好胃口。”张远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欲走。
“慢着。”
沈清歌叫住了他。
张远停下脚步，回头，眼神阴鸷：“娘娘还有何吩咐？”
沈清歌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她甚至能看到张远眼底的红血丝。
“本宫知道你看本宫不起。”
她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本宫是祸国殃民的妖妃，死不足惜。但张副统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她微微仰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刻却迸射出让人心惊的寒光。
“本宫现在还活着。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是皇上的惠妃。你今日给我的每一分难堪，来日，本宫都会加倍讨回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张远那冰冷的铠甲，像是拂去一粒尘埃。
“把你的爪子收一收。别到时候我想杀人的时候，第一个拿你祭旗。”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只留给张远一个清瘦的背影。
张远站在原地，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刚才……竟然被一个女人给震住了。
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深宫妇人，倒更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统领……”旁边的手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咱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张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按规矩办事。只要她不出这个院子，别的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