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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全是来探监的家属，有的哭哭啼啼，有的面无表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绝望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姓名？”窗口后的狱警冷冷地问。
“周建国，探视犯人周建业。”周建国赶紧递上身份证和介绍信。
狱警翻了翻名册，眉头皱了一下，抬头看了周建国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亲哥，大哥。”周建国赔着笑脸，递过去一根烟。
狱警没接，只是在单子上盖了个章：“进去吧，这犯人最近不太安分，你劝着点。”
不太安分？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接过单子，快步往里走。
穿过几道沉重的铁门，经过阴暗潮湿的长廊，终于到了会见室。
一排厚厚的玻璃墙，将世界分割成两半。
一边是自由，一边是囚笼。
周建国坐在八号窗口前，双手死死攥着话筒，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铁门。
几分钟后，铁门开了。
两个狱警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周建国猛地站了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周建业吗？
那个曾经油头粉面、嘴皮子利索、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的老三，此刻瘦得像具骷髅。
他穿着宽大的囚服，剃着光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腿，拖在地上，根本使不上劲，全靠两个狱警架着才能挪动。
真的断了。
麻猴没撒谎。
“老三……”周建国喊了一声，声音哽咽。
周建业被按在椅子上，狱警给他戴上手铐，转身退到一边。
周建业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阴冷。
他盯着周建国看了好几秒，才像是认出来一样，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拿起话筒，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玻璃。
“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周建国把蛇皮袋举起来贴在玻璃上，“给你带了棉衣，还有烟，还有吃的，你……你的腿咋样了？”
周建业瞥了一眼那条断腿，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废了，被人用石头砸断的，接不好了，以后就是个瘸子。”
他的语气平淡得让人心惊，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腿，而是一根烂木头。
周建国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疼得喘不过气来：“谁干的？告诉狱警没有？”
“狱警？”周建业嗤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在这里，拳头就是规矩，我没钱，没人，没背景，被打死都没人管。”
他把脸凑近玻璃，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建国，突然问道：“大哥，你穿得不错啊，这军大衣是新的吧？里面穿的是……兰芝堂的工装？”
周建国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露出的蓝色工作服，那是小组长的制服，比普通工人的料子好。
“嗯……我在兰芝堂干活。”周建国有些局促，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妈……陈总给的饭碗。”
闻言，周建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发怒，反而笑得更诡异了。
“挺好，挺好。”周建业点了点头，“大哥你有出息了，混上官了？看来妈还是疼你的。”
“啥官不官的，就是个小组长。”周建国解释道，“老三，你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减刑……”
“改造？”周建业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寒意，“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被打断腿吗？”
周建国愣住了：“为啥？”
“因为我不想死。”周建业盯着他的眼睛，“有人想要我的命，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出去。”
“谁？”周建国瞪大了眼睛。
“你觉得呢？”周建业笑了，笑得凄凉又讽刺，“大哥，你想想，咱们家谁最恨我？谁最有钱？谁最有本事把手伸进这里面来？”
周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老二？”
“我可没说是二哥。”周建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二哥现在是大老板，是天之骄子，我呢？我是阶下囚，是烂泥，他怕我出去给他丢人。”
“胡说！”周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老二不是那种人！妈也不是！”
旁边的狱警立刻警惕地看过来：“肃静！注意情绪！”
周建国喘着粗气，重新坐下：“老三，你别瞎想，老二虽然对咱们不待见，但他不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我前几天还看见他了，他……”
“你看见他了？”周建业打断他，眼神变得幽深，“他是不是穿西装打领带？是不是开着小轿车？是不是众星捧月？”
周建国不说话了。
“大哥，你看看你自己。”周建业指了指玻璃，“你虽然穿了新衣服，可你看看你的手，全是茧子，你看看你的脸，全是风霜，你在兰芝堂干什么？搬运工？小组长？说白了，就是给他们家看门的狗！”
“你闭嘴！”周建国低吼道，“那是凭本事吃饭！”
“凭本事？”周建业冷笑，“咱们也是妈生的，凭什么他周建军就能上大学，做老板，咱们就得当苦力，坐大牢？大哥，你忘了当年妈是怎么偏心的？你忘了是谁把你送进派出所的？”
周建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些被压在心底的旧账，那些曾经的怨气，被周建业三言两语挑拨得蠢蠢欲动。
“我没忘。”周建国咬着牙，“但我那是活该！我自己做错了事！”
“做错事就要把亲儿子往死里整吗？”周建业突然激动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大哥，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不想死！你看我的腿……下次断的就是我的脖子了！大哥救救我！救救我！”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撞在玻璃上砰砰作响。
那副凄惨的模样，彻底击碎了周建国的心理防线。
“别哭！老三你别哭！”周建国慌了手脚，“大哥想办法！大哥一定想办法！”
“没用的。”周建业哭着摇头，“除非……除非你有钱，在这里，有钱就能买命，大哥，你有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