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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周建军带着一身尘土回到公司。
“妈，那个仓库拿下来了。”周建军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杯水，“那地儿真是荒得可以，草都有一人高了，不过位置确实好，就在国道边上，大车进出方便。”
陈兰芝正在看一张京市地图，闻言抬起头：“多少钱拿的？”
“租的，签了三十年。”周建军嘿嘿一笑，“村支书一听我们要租那块烂地，高兴得差点放鞭炮，一年才要两千块钱。”
陈兰芝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的某个点重重一点。
“明天开始，找人把草除了，把围墙拉起来，方远，你去联系车队，告诉那些司机，以后跑津市这条线咱们包了，不用他们再去求爷爷告奶奶找货源，咱们兰芝堂给他们保底，再把其他的散货收拢起来，统一配货。”
“这叫……物流？”方远试探着问出这个新名词。
“对，物流。”陈兰芝站起身，走到窗前。
此时的京市，高楼还不多，但远处的塔吊已经开始转动。
时代的巨轮正在加速，轰隆隆地碾过旧有的秩序。
“兰芝堂是咱们的面子，房子和车队，是咱们的里子。”陈兰芝回头看着儿子和得力干将，“只要里子厚实了，面子就算被人撕破了，咱们也能随时补回来。”
周建军看着母亲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曾经在乡下为了几个工分跟人吵架的母亲，真的彻底不见了。
现在的陈兰芝，更像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虽然手里没有枪，但她的每一个决定，都在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排兵布阵。
“妈，那接下来咱们干啥？”周建军问。
陈兰芝转过身，目光落在办公桌角的一份请柬上。
那是京市商会发来的，邀请兰芝堂参加年底的企业家年会。
“接下来？”陈兰芝拿起请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接下来，咱们该去会会那些真正的大鳄了，既然要退，就得退得漂亮，退得让人不敢小瞧。”
她把请柬扔给周建军：“去，给你媳妇做套新礼服，这次年会，咱们一家人都去。”
……
剪刀划过丝绸的声音，像是一声轻叹。
宋清婉手里捏着一块墨绿色的香云纱，这是她托朋友从南边特意捎回来的老料子。
灯光下，那料子暗纹浮动，透着一股子沉稳的贵气。
“阿姨，您抬下胳膊。”宋清婉嘴里含着几枚大头针，声音有些含糊。
陈兰芝依言展开双臂，任由儿媳妇在自己腰间比划。
镜子里的女人，早已没了当初刚重生回来时的干瘦枯黄。
这多年的养尊处优，再加上心情舒畅，让她整个人像是被岁月重新打磨过的玉石，温润里透着光泽。
“别弄太紧。”陈兰芝嘱咐了一句，“这把岁数了，勒得慌。”
“不紧，这香云纱越穿越软，得合身才显气质。”宋清婉把最后一枚针别好，退后两步，眼里满是惊艳，“阿姨，您穿这个去商会年会，那就是镇场子的。”
周建军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正跟那条红色的领带较劲。
他那双拿惯了扳手和方向盘的大手，此刻笨拙得像两根胡萝卜。
“清婉，你也帮我弄弄，这玩意儿勒得我有点喘不上气。”周建军故意扯着领口，一脸嬉笑。
“切！懒得理你。”知道周建军是故意的，宋清婉白了他一眼。
陈兰芝转过身，宋清婉正帮她整理领口的盘扣。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崭新西装却依旧透着股子憨劲儿的儿子，语气平淡：“赵家倒了，咱们兰芝堂现在是一块肥肉，今晚去的，不光有做生意的，还有管生意的，更有那些眼红咱们生意的人，建军，你今晚可不能掉链子。”
“我知道的妈，你放心。”周建军点点头，不再开玩笑。
夜幕降临，一辆黑色的红旗缓缓停在了京市饭店的门口。
车门打开，周建军率先下来，他虽然胳膊还吊着，但身板挺得笔直，那股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气神，硬是把一身不怎么合体的西装撑出了几分硬汉味道。
他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陈兰芝迈步下车。
墨绿色的旗袍外罩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根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
林正德和宋清婉一左一右陪在身侧，这一家四口往那一站，瞬间就吸引了门口不少人的目光。
“那是兰芝堂的陈总吧？”
“是她，听说最近在到处收破院子，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赚了点钱就烧包呗，农村出来的，眼皮子浅，以为在皇城根下买两间房就是皇亲国戚了。”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周建军眉头一皱，刚要瞪眼，就被陈兰芝轻轻拍了拍手背。
“听到了？”陈兰芝目不斜视，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这就是咱们要的效果。”
“妈，他们说您……”
“说我傻，说我土，说我不务正业。”陈兰芝踩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挺好，若是人人都夸我精明，那咱们离死也就不远了，做生意，有时候得学会装傻。”
宴会厅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洒下大片暖黄的光。
刚一进门，几个熟面孔就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个胖子，姓吴，做进出口贸易起家的，以前跟赵家有过不少来往，赵家倒后，他转头就成了商会的积极分子。
“哎哟，陈总！”吴胖子手里端着红酒杯，满脸堆笑，那双小眼睛却在陈兰芝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稀客，稀客啊！听说您最近忙着置办家业呢？怎么着，兰芝堂的生意不做了，准备回家当包租婆享清福了？”
这话里带着刺。
周围几个端着酒杯的老板也都停下了交谈，竖着耳朵等着看笑话。
在这个遍地是黄金、大家都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两半去投资建厂的年代，把大把的流动资金压在那些破旧的四合院里，在很多人看来，简直就是脑子进水。
陈兰芝也不恼，她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橘子汁，轻轻晃了晃。
“吴总消息挺灵通。”她抿了一口果汁，语气不急不缓，“享清福谈不上，就是年纪大了，胆子小了，看着外面的钱好赚，心慌，想着还是砖头瓦块实在，哪怕以后生意黄了，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至于流落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