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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工头披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个手电筒，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手电光束直直地打在周建国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卸完了？”工头用脚踢了踢码好的箱子，检查得格外仔细，“要是摔碎了一瓶，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周建国垂着手，站在阴影里，两条腿肚子止不住地打摆子。
他没力气顶嘴，也没力气讨好，嗓子眼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干得冒烟。
“行了，还算凑合。”工头关了手电，指了指食堂的方向，“后厨还留着门，自己去看看还有没有剩的。”
周建国听见这话，原本已经麻木的身体突然生出一股劲，拔腿就往食堂跑。
跑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夜色里。
食堂的大灯早就关了，只有后厨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胖师傅正在刷锅，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是一个满身黑灰看不清人样的汉子，眉头一皱：“干啥的？没饭了！”
“我是……我是卸货的。”周建国扶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泔水桶旁边的那个大铁盆，“工头说，让我来看看。”
胖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来了，这就是白天那个新来的。
他没说话，转身从蒸笼最底下摸出一个硬得像石头的馒头，又指了指那个大铁盆：“菜没了，盆底还有点面汤，你要是不嫌弃就自己盛。”
那盆里是中午剩下的面条汤，飘着几片烂菜叶，油花早就凝成了白色的膏，看着就让人反胃。
周建国二话没说，抓起那个冷馒头，拿起旁边的大铁勺，也不管那是刷锅水还是什么，舀起那浑浊的面汤就往嘴里灌。
凉透的汤水带着一股馊味，混着凝固的猪油，顺着喉咙灌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眼泪混着脸上的灰流进嘴里，咸涩得厉害。
胖师傅看着他这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摇了摇头，把刷锅布往台子上一扔：“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以前看着挺体面个人，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周建国没接话，他把盆底最后一片菜叶子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把铁勺轻轻放回去。
“谢谢。”
声音很小，哑得厉害。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因为一口剩饭跟人说谢谢。
走出食堂，夜深得吓人。
工人们都睡了，宿舍区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周建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睡，工头没给他说宿舍，也没给他钥匙。
他在厂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锅炉房后面的煤堆旁，找到了一个避风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床破棉絮，应该是以前流浪汉或者看门狗睡过的地方。
周建国走过去，那棉絮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
他站在那儿，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以前在家，床单要是有一点褶皱，他都要骂李桂花半天，现在……
一阵寒风吹过，冻得他骨头缝都疼。
周建国裹紧了单薄的衣裳，蜷缩着身子，钻进了那堆破棉絮里。
身下是硬邦邦的煤渣，硌得肉疼。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试图用呼吸温暖自己冰凉的手。
二楼的办公室灯灭了。
整个兰芝堂陷入沉睡，只有锅炉房的烟囱还在突突地冒着白烟。
周建国闭上眼，脑子里不再是那些不甘心和怨恨，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早上，还得卸货，卸够一百件，才有饭吃。
这一夜，他没做梦，累到极致的人，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日子就像是那条磨得发亮的传送带，一天接着一天，枯燥又沉重。
周建国在兰芝堂的卸货区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像是换了个人，以前那个咋咋呼呼，眼高手低的周建国不见了，逐渐变成了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苦力老周。
他的手掌上起了厚厚一层老茧，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被风吹日晒成了酱紫色。
那身原本还算体面的夹克衫，现在早就磨得全是破洞，沾满了洗不掉的油污。
这天是发薪日。
兰芝堂的规矩，临时工半个月结一次账。
财务室门口排起了长队。工人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拿着信封互相打听发了多少。
周建国排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盯着自己脚尖那双开了胶的解放鞋。
“下一个，周建国。”
窗口里的会计喊了一声。
周建国身子一僵，慢吞吞地挪过去。
会计是个年轻姑娘，新来的，不认识他，公事公办地递出一个薄薄的信封：“这是你半个月的工钱，一共卸了三千四百件货，扣除伙食费、还有损坏的两箱赔偿，一共是一百二十八块五。”
一百二十八块五。
周建国伸出双手，颤巍巍地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很轻，但他拿在手里，却觉得比那五十斤的箱子还要沉。
以前他在钢铁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也有好几十，但他从来没觉得钱这么难挣过。
那时候钱是李桂花管，没了就伸手要，花钱如流水。
现在，这一百多块钱，是他用三千四百次弯腰换来的。
每一次弯腰，都像是要把脊梁骨折断一次。
“点点吧。”会计提醒道。
周建国没点，把信封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用手按了按，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楼，阳光有些刺眼。
他看见不远处，陈兰芝正陪着几个穿着西装的客户往车间走。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都是威严。
林正德跟在她半步之后，手里拿着笔记本，正低声说着什么。
两人看起来是那么般配，那么高不可攀。
周建国下意识地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他不想让陈兰芝看见现在的自己。
不是因为自尊，而是因为羞愧，那种羞愧像是一把钝刀子，割得他心里难受。
等那一行人走远了，他才从柱子后面出来。
“发工资了？”
高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正蹲在卡车边修轮胎，手上全是黑油。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说话。
“去澡堂子洗个澡吧。”高远扔给他一块肥皂，“身上那味儿，馊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