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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着，他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他，但如果他来，我得知道他是谁。”陈兰芝并未在意。
车里，周建军已经在等了，看见她上车，把一张纸递过来：“妈，查到了，兴华实业注册那一年，机械部技术引进司的负责人，叫谢北平，现在在国家科工委，是个司长。”
陈兰芝接过纸，看了一眼，叠起来，放进包里。
“谢北平。”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很平，就像在念一个陌生的地名。
周建军发动车，没问她接下来怎么办，他跟着这个女人太多年，知道这种时候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吉普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路上的车流，很快就消失在里面。
兰芝堂总部，张卫东在实验室里对着屏幕算数据，苏明成在旁边盯着，两个人谁都不说话，但进度条在往前走，一格，一格。
液晶研发的正式立项通知被打印出来，贴在实验室门口的公告栏上，旁边是苏明成手写的进度计划表，密密麻麻，写满了格子。
林正德下午回到四合院，在院子里浇花，浇到一半，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侧了侧耳，脚步声过去了，是邻居回来。
他继续浇，把最后一盆栀子花浇完，水壶搁在墙边。
天色已经开始偏黄，院子里安静。
他拿出手机，给陈兰芝发了一条消息：花浇了。
停了十几秒，回复来了：我带排骨回去，晚上炖。
林正德把手机收起来，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慢慢变深，三年，液晶屏，一格一格往前走。
兰芝堂的日子，还长着呢。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正德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沙，像是烟抽多了的人：“林教授，我姓谢，咱们找个时间，坐下来聊聊。”
院子里的风把栀子花的气味吹散开来，淡，但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清。
林正德手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开口。
谢。
他想起陈兰芝今天发给他的那个名字，心里某个地方猛地往下沉了一寸。
“谢司长，”他开口，声音很稳，“什么时候方便？”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不温不火：“不急，林教授，我们有的是时间。”
林正德放下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夕阳把影拉得很长，落在那盆刚浇过水的栀子花上，叶片还挂着水珠。
他进屋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陈兰芝拎着刚买回来的排骨进门，看见他这副打扮，步子慢了下来。
“要出去？”她把布兜子放在石桌上，眼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林正德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布兜子，声音温和：“有个老朋友约着见一面，在什刹海那边，谈点学术上的旧事。”
陈兰芝看着他的眼睛。林正德很少撒谎，但他撒谎的时候，眼神会比平时更温润，像是一层化不开的雾。
“老林，是姓谢的那位吧？”陈兰芝没绕弯子，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程远山背后的人。”
林正德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把排骨拎进厨房，出来时叹了口气：“你总是这么敏锐，谢北平在科工委待了很多年，他跟我不是一个路子的人，但他既然找上门，这顿茶我得去喝，有些话，他在你面前说不出口，在我这儿反而能露个底。”
“我陪你去。”陈兰芝说。
“不用。他既然单独给我打电话，就是想用老辈人的法子谈。”林正德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在家把排骨炖上，我回来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喝汤。”
林正德出门打了个出租车，直奔什刹海。那地方有个不起眼的茶庄，临着水，推开窗就能看见后海的斜阳。
谢北平已经坐在那儿了，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老式夹克，面前摆着一个大号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茉莉花茶。
看见林正德进来，他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教授，请坐。”谢北平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沉重。
林正德坐下，自己提壶倒了一杯白开水：“谢司长，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八三年的技术引进会上。”
“记性不错。”谢北平喝了一口浓茶，“那时候你还是个副教授，在会上大谈什么市场经济调节，我当时就觉得，你这人书生气太重。二十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副样子。”
“书生气没什么不好，至少看得清账目。”林正德放下杯子。
谢北平笑了，眼神里却没温度：“账目是死的，人是活的，兰芝堂最近闹出的动静很大，液晶项目立了项，港城那边也出了风头，陈兰芝是个有本事的女人，但她不懂一个道理，在京城这块地界，太快了容易翻车。”
“谢司长约我来，就是为了教我怎么开车？”
“我是想救这辆车。”谢北平把搪瓷缸子重重地搁在桌上，“液晶技术是国之重器，不能握在一个民营企业手里，兴华实业有底子，有背景，更有整合资源的能力，让陈兰芝把技术交出来，兰芝堂可以占股，甚至可以拿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补偿款，这对她，对你，对你们那个正在搞物流的儿子，都是最好的出路。”
林正德看着窗外的水面，几只野鸭子游过去，划开了一圈圈涟漪。
“谢司长，你算漏了一件事。”林正德转过头，语气平静，“兰芝堂不是一辆车，它是一棵树，树的根在土里，你把它拔出来挪到你的盆里，它会死的。陈兰芝不会答应，我也不会劝她。”
谢北平的脸色沉了下去，细长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寒意：“林正德，你以为那份立项通知书就是护身符？我能让它下来，也能让它变成一张废纸，还有你那个在科技部的学生，他还没到能遮风避雨的年纪。”
“威胁的话，谢司长还是留给程远山去听吧。”林正德站起身，把那杯白开水喝干，“茶不合胃口，我先走了，家里还炖着汤，回去晚了，夫人会担心。”
他走出茶庄，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他没打车，顺着后海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