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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响着,吹得窗帘下摆轻轻晃动。
周建军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表情没有变,呼吸没有乱,坐姿没有松,从外面看,像一尊雕塑。
但周念兰注意到,她爸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老馆员现在在哪?”周建军开口了,声音稳,但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还在城郊,退休后住在老房子里,我朋友留了联系方式,但没有贸然约见面,等你拿主意。”
周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约。”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但不要用兰芝堂的名义,你以个人身份去,带上你妈。”
周念兰点头,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转身要走。
“念兰,这件事,不要告诉你大伯和建业。”
“知道。”
门关上了,周建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视线落在那张复印件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去图书站借小学课本。
练字用。
练谁的字?
地上反反复复写了大半个晚上的三个字是母亲的名字。
他真的只是单纯的看在父亲面子上吗?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前世工地上,赵铁柱的铺位在他旁边。
那个沉默的老头,从不多话,干活比谁都卖力,收工之后从不跟人打牌喝酒,就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干什么。
他摔下脚手架那次,工头站在旁边骂骂咧咧,几十号工友没一个敢上前。
赵铁柱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二话没说,蹲下去,把他背起来就往外跑。
一百七八十斤的人,一个五十多岁的瘸腿老头,背着跑了三条街。
到了卫生所,赵铁柱把他放下来的时候,浑身的衣服全湿透了,腿在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平时一样沉默。
他问赵铁柱,“老赵,你为什么帮我?”
赵铁柱没看他,蹲在门口卷了根旱烟,抽了半根才说了句话。
“顺路。”
三条街,顺路。
周建军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手不稳。
他把杯子放回去,等了几秒,等手不抖了,才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他没换热水,就那么喝了。
……
宋清婉接到周念兰电话的时候,正在大学办公室整理下学期的课题申报材料。
听完女儿转述的内容,她手里的笔停了很久。
“你爸什么反应?”
“看不太出来。”周念兰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但他让我约那个老馆员见面,说越快越好,我爸从来不说越快越好这种话。”
宋清婉了解自己的丈夫,他说不急的时候,是真不急,他说越快越好的时候,是心里已经翻了天了。
“约在周六。”宋清婉做了决定,“地点让你朋友安排,不要去太正式的地方,就在老馆员家里,我们上门拜访,带点东西。”
“带什么?”
宋清婉想了想:“一箱牛奶,两斤点心,再带一条好烟,退休老同志,这几样够了。”
“好。”
……
周六上午九点,宋清婉和周念兰到了城郊。
周建军没来。
出门前宋清婉问他去不去,他站在玄关换鞋的位置,手里拿着车钥匙,停了五六秒,把钥匙放回了鞋柜上的托盘里。
“你们去。”
宋清婉没劝,她知道周建军在怕什么。
不是怕见那个老馆员,是怕听到某些答案之后,自己兜不住。
周建军这辈子在外人面前没失控过,他不想破例。
老馆员姓孙,七十三岁,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说话有条有理。
房子是八十年代的老公房,两室一厅,墙皮剥落了一大片,客厅里摆着一张吱呀作响的藤椅和一台老式彩电。
茶几上堆满了旧报纸。
宋清婉把牛奶和点心放下,周念兰递了烟。
老孙头接过烟看了看牌子,咧嘴笑了一下,“好烟,我一个月工资买不了两条。”
寒暄了几句,宋清婉切入正题。
“孙叔,我们想跟您打听一个人,九十年代在建设路工棚住过的,姓赵,大伙儿叫他老赵。”
孙叔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意外。
“你们怎么想起问他?亲戚?”
“算是。”宋清婉没有多解释。
孙叔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散开。
“老赵啊……记得,怎么不记得,那片工棚里住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老赵这个人,忘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孙叔弹了弹烟灰,“那年头在工地上干活的外来工,不是赌就是喝,收了工钱去路边摊撮一顿,第二天又借钱吃饭,老赵不,他不赌不喝,每个月工钱领了,留够吃饭的,剩下全寄走。”
“寄到哪儿?”周念兰问。
“不知道。”孙叔摇头,“他从来不说,邮局的人也不会告诉我们,但我有一次在邮局碰见他,排我前面,我瞥了一眼汇款单,收款人那一栏写的是个女的名字。”
宋清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什么名字?”
孙叔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年头太久了,记不全了,好像姓陈……后面两个字我真想不起来了,你得理解,九几年的事了。”
姓陈。
宋清婉和周念兰对视了一眼。
陈兰芝。
“孙叔,老赵后来呢?”宋清婉控制着声线,“他什么时候离开那片工棚的?”
孙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藤椅上,椅子发出一阵吱嘎声。
“九八年冬天,下大雪那阵子,有天早上工友们起来,发现他的铺位空了,东西收得干干净净,铺盖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了两百块钱,是欠隔壁铺那个小伙子的饭钱。”
“人就走了?”
“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孙叔顿了顿,“但走之前,他在工棚门口的水泥地上,用钉子刻了一行字。”
宋清婉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字?”
孙叔看着她,表情有些古怪,像是在回忆一件他自己也没完全想明白的事。
“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行字太怪了,我们谁都看不懂。”
他伸出手指,在茶几上那堆旧报纸上缓慢地划了一遍。
“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