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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轻标本师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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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轻标本师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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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体内不曾波动过的情感,发展到今日的地步,连你自己都感到惊骇。
    之所以开始陷入,完全是一次偶然。
    关於重逢,你没有任何心理防备。一旦开始产生希望,便失去身为旁观者的冷静,成为标本主体,被对方随意一个眼神钉在盒内,捆缚而不能挪动脚步。
    对於跪地而哭的晏,你的感觉正是如此。
    那是毕业多年後的葬礼,教授选择自杀,当年的学生大多都去了。绯闻主角的晏也在,他穿一身黑色西装,比大学时更熟俊了些,眼眶红红的。教授与研究生的流言蜚语你不是没听过,但男教授与男研究生的精采传闻,倒只有晏了。你原是不信的,毕竟他们年纪差得那样多,可後来你见到晏的笑容。晏朝教授笑得明亮,直接烧穿你的眼睛,他们两人的手覆盖在一起。你明白了真相。
    教授夫人走过来推了晏。
    你还有脸参加葬礼!我让你来过我家!我相信你!你们根本把我当成白痴!
    头发半白的妇人眼睛瞪得可怖,恨恨地恨恨地将他逼出灵堂。
    无耻至极!她唾骂。
    晏站在门前很久,脸色惨青,久到接近晕倒。他慢慢跪地,朝棺木,你以为他要磕头,後来看到肩膀微抽,才发觉他窝在地上哭。没有任何人理他。其他同学目光冷漠,轮流致哀,轮流走开,最後连棺木也运出去火化了。
    他还在地上。
    你还在他身旁。
    晏抬起湿润的眼睛问你,今晚是否方便。
    你没有任何抵抗,献出了自己的方便。即使你其实勉强。你在意晏已经很久了,差不多是湖水欣赏杨柳随风飘逸的程度,沉静且保持一定距离,可你对性没有特殊的欲望或冲动。晏说想要,你便毫无办法,仅能迫使自己坚硬。毕竟你心疼他。
    和晏一起躺在旅馆的床上,当你进入那具年轻丶哀伤的肉体,你心中充满隐忧。对晏来说,你该算不怎麽熟的同学吧?对你来说,晏却是那麽温暖。你跨年时摔车,被救护车送去急诊室,脚踝肿了,最後一瘸一拐去考试。从来没说过话的晏在交卷後走过来,他说我帮你拿包包,你点头致谢,有点受宠若惊。你们讨论刚刚的考题,然後外带午餐,坐在校园草地继续谈,绿荫浓密,一片落叶掉到你的头顶。晏帮你拿下来。
    多深情的树叶,坠落了也过来吻你。他感叹。然後拨了拨你前额浏海。
    指腹轻轻划过你眉毛,你逐渐膨胀的心跳最终压过你的咀嚼。
    某一天激情将褪去,当晏体悟到你的真实冷漠,你们是否再无路可走?你似乎不该去参加葬礼,告别式宛如拙劣的戏剧,你站在被化妆师修饰得过於安然的遗容前,放下一朵告别的花。落寞地意识到,原来用水晶般的语言教导西方哲理的长者,自己也会迷惘,也会选择终结。这场死亡让晏裂了一道痕,谁都能悄悄伸手摸索进去,於是你向前一步,以无可挽回的角度,栽入黑渊。
    你们约了游泳。在那之後。你们回到母校的室内泳池,在冰凉的池中,用同样的哀悼心情,同样的节奏划破人造的透明,两只郁郁的鱼,缓慢陷溺。看台上偶有训练後留下的学生,并没有打扰你们的安静。你身影在水中延展开来,波纹一圈圈,他的圈圈与你的圈圈相互扩展相互碰撞相互破碎反覆凑整。
    在泳池的更衣室里,晏赤裸着,抬起结实的臀腿,让你吞吃他洗净的丶围绕柔软体毛的阴茎,他的手抚摸你的头发,汗流涔涔,喘息不已。这让你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叔叔曾经说过的话,想起多年前离开叔叔的人。叔叔曾经错过幸福。如果换个年代,再之後一些的年代,是否结局能不同?
    晏赞赏你结实的肩臂,以为那是游泳练出的线条。他不会知道,这身肌肉日日搬运哺乳动物冰冻丶僵硬的尸首。一次次使劲剖开与回填,才磨练出来。这双手。在床上被晏称赞过稳定而有力的手,写过许多标本签,重组骨骼与翅膀。晏能原谅这双沾染了死亡气味的手深深进入他体内吗?
    叔叔身体不好,时常贫血,病态的苍白让他显得脆弱,搬动大型标本时,总会头晕目眩。叔叔有一种超越性别的丶疏离的魅力,即便年纪渐长,仍有腼腆的年轻男子向他示好。他仅是微笑,接受简单的好意,拒绝过於贵重的礼品。
    叔叔看穿了你的本质。
    肩臂结实丶拥有气力却对一切事物缺乏冲动的侄儿。
    毕业即失业的侄儿。
    在活人的世界里竞争十分累人,叔叔说。太吵,太快。
    他轻抚展开的鸟羽:倘若找不到适合的工作,你可以过来向我学。
    这份工作不需多话。
    叔叔引领你入门,因为你是亲戚踢来踢去最终由他亲自养大的爱侄,当然也是因为他需要足够强壮的助手,来搬运沉重的死亡。从此他成为你的师。无论刺猬鸟类猫狗或鱼,他能使宠物栩栩如生,或应主人要求,令它们恒眠如昔。你专注学习了几年,直到叔叔点头,让你独自处理鸟类。他说你可以接案了,你才发现,你已经许久没有想起学生时代。
    所以那一次葬礼的重逢,才令你那麽动摇。你隐隐约约知道教授婚姻并不美满,他页里行间的文字像一纸快要崩毁的斜塔。但他为什麽要选择那样的方式?将排气管接到驾驶座,吞下安眠药,发动汽车,任由废气细碎的浪蚀入肺泡,最终连意识也随悬停的呼吸蒸散。
    晏在葬礼那夜,上床到一半倾颓,在你怀中颤抖。
    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麽离开?
    晏小声说,接着湿漉满面。
    你的性器被这些颤抖激得射精,还定桩在他臀缝。
    好险用有保险套,你想,晏哭得那样惨,这样至少比较礼貌。
    他必得有极大的哀凉,以至於不得敞开躯体和四肢,寻求旁人的体温,创造继续活下去的暖,作为结束,作为告别。他说自己原本要忍耐的,原本有信心忍耐,他只想好好跟教授说再见,可他的牙关不断地抖颤,睫毛也在抖颤,你想他整个人的灵魂都是摇晃的,像玻璃杯中半满的水正被强震经过。
    你完全不明白事情为什麽会发展成那样,晏也不明白,或许因为你们都还年轻,都觉得出口肯定是有的,关於生命。在这麽文明的现代社会,还有被逼到绝路的人吗?走过那麽大一段的人生,为什麽教授就忽然放弃了呢?他原来可以向妻子隐瞒到底的。
    叔叔传授最後一项技术时,曾严肃地对你说,不要太过将心放在活物上。
    你觉得这样的事并不困难。
    叔叔一直待你很好,你会按他的说法去做。
    後来你果然成功了,全神贯注於毛皮,穿入皮囊内部而不是外面的世界。当你怀着怜悯与温柔剖鸟,你连古典轻音乐电台的声音都听不见,你将感知阖上,心思从活着的都市凝缩到抚摸死物的双手,全身只剩眼睛与手。其馀不再重要。
    至少在与晏重逢前如此。
    鸟儿羽毛尚未失去光泽,它平躺着,翅膀单侧张开,极其优雅。每当看到这样的鸟尸,你就想到叔叔。叔叔一样是光洁优雅的,尤其年轻时,还未因贫血显得苍白。叔叔和一名男子特亲近,他们在一起的时候,目光熠熠。叔叔还在到处拜师学标本,参加标本制作研习营丶野鸟协会开的课程,担任志工,或看影片看书,持续精进。所有的认真,叔叔的朋友是不知道的,他以为叔叔在做古物修复。
    直到情谊足够,叔叔带他到工作室参观,大大方方指着标本,告诉他,这是我近期完成的作品中,最美的一只鹰,我分享这些事情是因为我爱你。叔叔的朋友竟退缩了。他对这样的职业感到陌生且排斥,他更没有想到,叔叔所爱的,竟是男子。
    我不过当你是朋友。那人这麽说。
    你不需要再分享什麽了,因为我不会再回来。
    後来叔叔就逐渐不爱吃饭,瘦弱贫血。
    关於这件往事,叔叔概略地提及过一次,接着便安静下来,
    你能感觉他的表情薄层而坚硬。
    不要太过将心放在活物上。叔叔说。
    放得太多会痛的。
    至於你怎麽会变得愈来愈冷感,这是无法解释的事情,开始的原因也许是叔叔叫你不要太过关心活物,你延伸解读,活物也包括胯下的那一根。後来变成习惯。习惯清心寡欲。所以当晏邀你时,你其实很挣扎,天知道你有多久没有关心过那个部位了。
    你是那麽喜欢晏。
    重逢後才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温热的感觉是现在进行式而不是过去。
    你之前将晏藏在胸膛内的某处,藏得过深你差点都忘了。
    因为你知道自己不会有机会得到。
    叔叔曾经在晚餐分享过他做的一个梦。
    他梦到理想乡,有许多快乐的男女,并不畏惧与尸体相关的职业,也不害怕将爱说出口,他们不受性别定义,围着彩虹色的旗帜在游行,将自己包裹在阳光与欢笑下,开开心心的庆祝节日。那时他觉得新奇,跟在长长的人群後头,捡拾地上撒落的彩带与花瓣,希望梦继续延长,让他多看几眼。可惜最後仍然醒来了。
    你在他对面用餐,叔叔倔强的将感伤吞下,用餐巾抹脸。
    你并不害怕剖鸟,可你的同学害怕。
    那时你还小,曾经带其他孩子回工作室参观。他们因为你拿出一整盒大大小小的眼珠而不喜欢跟你一起玩弹珠,因为满屋子的动物尸体而急着回家。他们刚开始不喜欢,回家与爸爸妈妈讨论後,再经过渲染,你简直就是黑魔法崇拜者了。你打躲避球时他们鬼叫着躲开,说那球被脏手摸过。即使你的手勤於消毒,洗得那样乾净。甚至你也不能随意看人,因为你的眼珠也受到了诅咒,即使你热泪盈眶,他们也觉得你在伪装,你竟然能活在那麽多动物尸体当中而如斯正常。
    曾经对你微笑的他们再没有对你笑过。
    你待人以暖,他们仍拿冷酷对你。
    你想或许你的确受了诅咒,否则你不会如此寂寞。
    就这样你过了一大段没有朋友的学生时代。
    除了晏。
    奇迹般出现的晏。
    被流言蜚语围绕的晏。
    你也承受过那种围绕,并不舒服,甚至难以承受,
    可晏继续和煦,安然度日。
    你坐在饭店大厅,心底有些拿不准,
    你难以想像自己竟然答应让晏参观工作室。
    那时晏一边呻吟丶一边呢喃。
    我想参观你工作的地方。他低喘。工作时一定很性感,啊!你的肌肉是那麽结实,再用力些,将我扛起来!
    你照办了,扛起来进入他,让他用汗水下雨,你被挟持,你被人质,
    你被他的大腿捆缚,於是你说好。
    对於晏,你该把标本师的工作,
    连同你那更深层的丶对性其实缺乏冲动的真相,继续隐瞒吗?
    叔叔有一次看见你在翻毕业纪念册,他指着晏的名字说,男生名字内,尽量避用女字,否则一生多委曲求全,与人抬轿,白忙一场。
    你听了便隐隐疼痛,你不该因为他的悲恸而停留到葬礼的最後,以至於晏祇能向唯一的你,有缺陷的你,索求温暖。你怕你最後跟他一拍两散,变成另一个白忙一场,变成他另一个跪地啜泣的理由。那你会多麽难受。他又该多难受。
    谈分开又太难舍,你发现晏在玻璃门前张望,柔和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忘记关的小小的手电筒那样,照射过来。他像他的名字,拆开来彷佛在问好。
    日安。晏对你问好。看起来那麽轻松,期盼参观。他在你对面坐下,看你桌上一杯水,建议喝点什麽,起身去找服务生。你望向他,那背影在光线里显得轻盈,晏是一只刚学会飞行的鸟,对世界毫无防备,一再受伤。你想,你或许可以不带他去工作室,就这样,让他以为你在某个学术单位工作,不过那也算是隐瞒,你讨厌隐瞒。晏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一下,两下,持续不停。你看着萤幕犹豫,最後替他接起来。
    没来得及说什麽,就传来女人的声音。带着病态的兴奋,终於找到发泄出口那样。你认出那是教授夫人,她在葬礼也用这种声音说过话。
    你这肮脏的东西。她说,得意洋洋。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找到医院的单子了!他得了那种病,爱滋!
    你们刚好一起包起来烧了,省得到处害人!
    她继续说着什麽,你渐渐听不清楚了。你的耳朵充满嗡嗡,无数只蚊蝇在颅内乱窜。你看见晏正和服务生说话,他的侧脸那麽年轻,那麽乾净,宛如一张没有被使用过的卫生纸,还不需要揉成一团。
    你听到了吗?夫人的声音在话筒里回荡。
    他就是因为这个才自杀的,他不敢让你知道,不敢让我知道,到死都是懦夫!
    你切断通话。
    手机放回桌上,它安静地躺在那里,萤幕渐暗,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
    你的心脏在胸腔剧烈跳动,你听见它撞击肋骨,一下一下。你没有生气。奇怪的是,你完全没有生气。你祇觉得自己逐渐消失,四周什麽都没有,连风都吹不起来,终於剩双眼与双手在原地。
    不要太过将心放在活物上。你想起叔叔说过的话。放得太多会痛的。
    现在你不确定了。
    晏是不是对你放得太多。
    你自己是不是对晏放得太多。
    晏回来了。他手里拿着点菜单,他坐下来,笑着说服务生推荐了新的点心,问你要不要试试。所有的美好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多可怕。他带着过量的美好撞向你的人生。你看着便恍恍欲碎。
    是晏传染给教授的吗?
    还是教授并不如想像中那麽爱晏,在外头活得复杂?
    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那个女人说的若是真的,教授得了那种病,那麽晏......
    你感觉冷汗一粒一粒从额角冒出。
    晏问你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真诚的关切,让你想起很多事情,想起你们在校园的友好谈话,想起那片叶子,叶子吻你,而你想在阳光下吻他那取走叶片的手指。
    我们。你终於开口。我们先别去工作室。
    晏愣住了。你知道他期待很久,期待去你工作的地方,期待更了解你。
    但你不愿意拖。
    我们先去检验所吧,你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你不可思议地感觉轻松。终於放下一件沉重的秘密,虽然那秘密属於已死的教授,本来不属於你。你盯着晏的脸,晏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检验所?他重复了一遍。不太确定。
    是的。你说。我建议这件事是因为我爱你。
    这句话你说得慎重,确保每个字发音清晰。你想让他明白,你没有怀疑他什麽,当然也不为了指责。你想用最高效率的方法来保护他。
    叔叔当年对那人说,我分享这些事情是因为我爱你。
    对方不愿意继续,叔叔再也没有见过他。
    但你还是要说。
    因为你喜爱晏大过自己。
    你宁可因为拉他去检验所而激怒他,冒犯他,分开,孤独终老。
    也不愿意晏的健康有出状况的风险,却浑然不知。
    晏陷入缄默,很久很久。饭店大厅里的人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匆匆忙忙赶路,在柜台前办理入住。你们坐在角落遗忘语言。
    是关於老师的电话吗?晏问。
    你点头。你想告诉他内容。可那些恶毒的丶尖刻的话语,你不希望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玷污晏脸上残存的光亮。你慢慢将手覆盖在晏的手上。像当初你在教授办公室,看到晏与教授那样,无比深情,无比缓慢。
    我知道了,晏说。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没办法点的菜单说,我们走吧。
    你们站起来,离开饭店。外面阳光灿烂,灿烂夺目,你不得不眯起眼睛。你想起工作室内沉睡的动物,它们今天没有访客了,许多鸟类优雅定格,彷佛做着隽永的美梦,彷佛你和晏重逢後的人生。仓促美好,你渐渐以为那能成真。
    建议这件事是因为我爱你。晏重复了一次你的话。回味似的。
    你最好不要骗我。他说。脸微微泛红。
    他将手伸过来,很轻地握住你的手。
    你重重回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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