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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都已经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步,柳毅自然是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面对矿鬼王的询问,他坦然地回答着。
「我本是为了这小阴司而来,至于与梦儿之事,虽不在计划之内,却也并非虚情假意。」
矿鬼王又沉默了片刻,才道:「龙君为这小阴司而来,所为何事?」
「在回答之前。」柳毅看着他,「我想先问问矿鬼王,这小阴司,究竟是什么来头?」
矿鬼王捋了捋长须,叹了口气。
「龙君既问到了,老夫也不隐瞒。」他顿了顿,「老夫姓戴,名潜,字龙飞。生前不过是个读书人,死后机缘巧合,葬在了一处奇特的矿山之中。」
「那矿山不知是何来历,竟让老夫死后魂魄不散,反而凝成了这副鬼王之躯。」
「因是矿中所化之鬼,老夫无法进入阴司轮回,后来这小阴司之主找到了老夫,邀请老夫加入,成为这里的鬼王之一。」
「老夫虽然不愿被束缚,却也别无选择,便应了下来,不过老夫对这小阴司的事务向来不甚上心,常年在外游历,只是偶尔回来看看外孙女。」
这矿鬼王显然也是一个机灵人,在得知柳毅这一个龙君竟是盯上了这小阴司之后,显然也是察觉到了一点不妙。
他并没有直接介绍这小阴司的情况,反而藉此将自身的情况给完全点明,表明自己和这小阴司的其他鬼王并不是一个路数。
柳毅自然是听得出他的这些小算盘,对此也并不以为意。
他准确地抓住了矿鬼王话语中的一个重点,皱了皱眉道:「这小阴司之主是谁?」
矿鬼王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了柳毅一眼,沉声道:「龙君若要打这小阴司的主意,那便绕不过他。」
「这小阴司原本是一处上古遗留的洞天福地,被那位大人发现之后,便将其改造成了如今的鬼市。」
「他收纳四方孤魂野鬼,分封鬼王,自称鬼帝。历经数百年经营,才有今日这番规模。」
「鬼帝?」柳毅微微挑眉。
「不错。」矿鬼王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鬼帝的实力深不可测,老夫在他面前,也如同方才在龙君面前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只是这位鬼帝近年来愈发深居简出,平日里已极少露面,小阴司的大小事务,都由他最为信任的黑山鬼王代为打理。」
柳毅沉吟片刻,问道:「这鬼帝的底细,你可清楚?」
矿鬼王摇了摇头:「老夫在这小阴司中不过是个挂名的鬼王,对鬼帝所知甚少,他的来历丶他的修为丶他的弱点,老夫一概不知。」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严梦儿提着裙摆跑了过来。方才两人动手时,她被那股气势逼退到了回廊里。
此刻见两人似乎在平心静气地说话,她才鼓起勇气跑出来。
「外祖父!」她冲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挡在柳毅面前,眼眶通红,「求您不要为难梦郎!孙女与他……孙女与他是真心的!」
矿鬼王看着自己外孙女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
「你可知道他是谁?」他沉声道。
「孙女不管他是谁!」严梦儿咬着嘴唇,「他是梦郎,是孙女的梦郎。他说过不会始乱终弃,孙女信他,外祖父若是不信他,孙女也没办法,但孙女绝不会让您动他一根汗毛!」
矿鬼王只觉得一阵头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自己这个外孙女平日里精明得很,怎么一碰到这个男人就成了这副死心塌地的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
他看了一眼柳毅。
钱塘龙君,一方正神。
这个身份,倒也不算辱没了自己的外孙女。
甚至可以说,是自己外孙女高攀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开口。
「龙君。」他的声音低沉,却已没有了之前的敌意,「老夫在这小阴司中本就只是挂名,对鬼帝的所作所为也并非全盘认同。」
「龙君若要查探这小阴司的底细,老夫可以不阻拦,甚至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柳毅目光微动:「条件?」
矿鬼王看了一眼严梦儿,叹了口气:「善待梦儿。」
柳毅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矿鬼王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老夫虽不知鬼帝的底细,但有一人知道。此人便是鬼帝的妻子,名叫章阿端。」
「她深居黑山之中,极少与外界往来,但据老夫所知,她与鬼帝之间的关系并不算和睦,以龙君的本事,或许能从她口中探到些有用的东西。」
「章阿端?」柳毅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矿鬼王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文人夫子的做派,轻轻拂了拂衣袖。
「龙君既已来了,便在此多住几日,鬼帝常年闭关,黑山鬼王近日又在忙别的事务,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打扰,待时机成熟,老夫再为龙君安排。」
……
有了矿鬼王这个突破口,柳毅便安心在严梦儿的宫中住了下来。
矿鬼王虽常年在外,但好歹在小阴司经营多年,人脉与耳目远非严梦儿这等深居简出的娇小姐可比。
有了他的暗中打探,柳毅省去了不少功夫。
不过数日便将几位鬼王的势力范围丶行事风格乃至彼此间的明争暗斗摸了个大概。
虚肚鬼王掌管考弊司,名义上是考核鬼魂德行,实则乾的是敲骨吸髓的勾当。
泥鬼王掌控小阴司的土地,所有在此地的经营的鬼魂,都要向他纳税。
棋鬼王好赌成性,在城中开了数十家赌坊,引得无数鬼魂倾家荡产。
黑山鬼王是鬼帝最信任的心腹,总管城防与兵权,为人阴沉寡言,极少与另外几位鬼王往来。
至于矿鬼王自己,常年在外游历,与其他鬼王只是点头之交。
不过,关于鬼帝的情报依然少得可怜。
矿鬼王曾试探性地向黑山鬼王打听过,对方只是冷冷回了一句「鬼帝在闭关」,便再不肯多说。
好在矿鬼王留了个心眼,派了几个心腹盯着黑山的方向,专门留意鬼帝之妻章阿端的动向。
这一日,柳毅正在阁楼上与严梦儿下棋。
矿鬼王忽然匆匆走了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龙君,黑山那边有动静了。」矿鬼王压低声音道,「章阿端出了黑山宫,看方向是往洞天出口去了,她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离开黑山,此番突然外出,必有不寻常之事。」
柳毅放下棋子,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严梦儿的手背,对矿鬼王道:「我这就去。」
章阿端若是出了小阴司,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在这洞天里动手,难免会惊动黑山鬼王甚至鬼帝。
但到了外面,天高地阔,他便可以放开手脚了。
柳毅出了宫殿,沿着矿鬼王指点的方向追去。
他的速度极快,穿过城中街巷,掠过那座石桥,便到了洞天入口处的屏障。
屏障上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阴气,与他在矿鬼王身上感受到的完全不同,更加阴冷,也更加纯粹。
出了洞天,外面正是深夜。
柳毅的神识铺展开来,捕捉到夜空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气痕迹,一路向北追去。
追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缕阴气忽然改变了方向,朝着下方一座城池落去。柳毅紧随其后,落在一处荒废的大宅院中。
这宅子占地极广,看布局与残存的雕梁画栋,当年必是显赫人家的府邸。
只是如今早已人去楼空,院中杂草丛生,几株老槐树遮天蔽日,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
宅子深处阴气横生,显然不是一处太平地方。
章阿端的气息在这宅子里消失了。
柳毅没有急着搜寻,而是隐匿身形,在宅子中缓步而行。
穿过几道月亮门,绕过一处乾涸的荷塘,他来到东院一座亭楼前。
亭楼建得颇为精巧,八角飞檐,朱栏玉砌,只是年久失修,栏杆上的朱漆已斑驳脱落。
亭楼四周杂草足有半人高,草丛中隐约可见几座残破的石灯。
亭楼中有人。
一个年轻男人正倚在栏杆旁,双目微闭,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显然已是困顿至极。
他约莫二十来岁,面容俊朗,气度不凡,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看上去是个世家子弟。
柳毅暗中掐指推算,片刻后便得到了不少信息。
这男人名叫戚商,年纪虽轻,性子却极为倔强。
这座宅子原是当地一个世家大族的祖宅,只因接连死人,闹鬼闹得厉害,那世家便低价出售。
众人皆知此处凶险,无人敢接手。
唯独戚商觉得价格诱人,不听旁人劝阻,硬是将宅子买了下来。
然而住进来之后,怪事便接连不断。夜晚总有鬼哭之声从院墙外传来,屋中器物无故移动,廊下的灯笼半夜自燃,吓得仆人们魂飞魄散。
不过几个月功夫,戚商的一名丫环便不明不白地死了。
紧接着,他的妻子在某个傍晚独自去了这座亭楼,回来后便一病不起,没几日也撒手人寰。
家人纷纷劝他搬家,戚商却犯了倔脾气,死活不肯搬。
他孤身一人住在这偌大的宅子里,心情日渐低落,脾气也愈发暴躁。
今夜他索性独自来到这座传闻最凶的亭楼,倒要看看究竟有什么异象。
柳毅推算完毕,心中倒有几分好奇。
这戚商与章阿端之间,莫非有什么渊源?
正思忖间,亭楼中忽然多了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