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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王皓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
他翻出一件压箱底的白色衬衫——那是去年年底参加省城电子厂最后一场供应商答谢会时买的，只穿过一次，领口和袖口都还保留着折痕。他在镜子前把衬衫套上，扣好袖扣，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不太像他。
他想了想，又把衬衫脱了，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POLO衫——不正式，也不随意，刚刚好。
下楼的时候，于欣欣已经到公司了。她看到王皓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有点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是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袋递给他：“商业计划书、公司资质复印件、产品认证证书、去年的财务报表——都在里面了。”
“去年的财务报表？我们去年才成立几个月，哪来的完整报表？”
“所以我只放了现金流记录和支出明细，让税务那边做了个简单的备案报告。”于欣欣回答得很淡然，“空白的不好看，但没有财务报表更不好看。”
王皓多看了她一眼。于欣欣在某些事情上的判断力，已经越来越不需要他操心了。
“行，走了。”
他开车前往省城科技局。科技局的办公楼位于省城主城区偏西的位置，一栋九十年代风格的水泥色六层建筑，外面挂着“省城科学技术局”的白底黑字牌子，门口两侧种着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了一大片阴凉。
王皓停好车，拎着资料袋走进办公楼大厅。前台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王皓报了名字和预约，她头也没抬地指了指电梯：“四楼，左手边第二间。”
电梯吱呀作响地把他送到了四楼。走廊里很安静，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墙上是白色的乳胶漆，墙脚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左手边第二间的门半开着，门牌上写着“企业发展促进科”。
王皓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像是科室的负责人。另一个年轻一些，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主动伸出手：“王总吧？我姓梁，电话里跟你联系过的。这是我们科室的小陈。”
王皓跟梁科长握了握手，又冲坐在窗边的小陈点了点头。
“坐，别客气。”梁科长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茶还是水？”
“水就行。”
梁科长倒了一杯白开水放在王皓面前，然后自己也坐回了椅子上。他没有一上来就谈公事，而是先聊了几句闲话——从哪里过来的，路上堵不堵车，省城这几天的天气热得不像话——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铺垫，让气氛松快了一些。
谈了几分钟闲话之后，梁科长把话题拉回了正轨：“王总，我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注意到你们公司，是因为看到了网上那篇介绍你们创业经历的文章。省城这边做消费电子终端产品的本土企业，近几年可以说几乎没有。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第一款产品，而且通过了moca的认证，说实话，让我们有点意外。”
王皓没有急着接话。他在等对方先把底牌亮出来。
梁科长继续说道：“我们科室这几年主要在做一件事——扶持省城本土的科技型中小企业。你可能不知道，省城每年有一笔专项资金，专门用于这类企业的技术研发和市场拓展。过去几年，这笔资金大部分流向了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类的企业，硬件类的很少。一方面是因为省城这边做硬件的企业本来就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硬件项目的门槛相对更高，需要评估企业的研发能力、供应链能力和市场落地能力。”
他顿了顿，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王皓：“这是我们今年的项目申报指南。你看看，如果有意向的话，可以按照要求准备申报材料。如果初审通过，会有专家评审。”
王皓接过那份文件，没有立刻翻开看，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梁科长，我想先了解一下，申报这个项目需要什么条件？”
“基本条件有三条：一是在省城注册并实际运营满一年以上；二是企业自身有明确的研发投入和技术成果；三是产品已经实现市场销售，有真实的用户数据。”梁科长说，“前两条你们应该都符合，第三条——你们的产品上市时间还不长，但据我了解已经有实际销售了，没问题。”
王皓点了点头，又问出了一个他知道必须问、但可能会让对方感到不太舒服的问题：“这个项目的资金，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梁科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你是想问，这个钱是不是白给的？”
王皓没有否认。
“说实话，专项资金是扶持性质的，不需要偿还，也不需要出让股权。”梁科长说，“但在资金拨付之后，企业需要按照申报时的计划执行项目，科技局会进行中期检查和结题验收。如果发现资金使用不合规，或者项目没有按照计划推进，会要求退回部分资金。”
这个回答，在王皓的预期之内。任何一笔来自政府或者机构的资金，都不可能完全没有约束。关键在于是什么样的约束——是合理的监督，还是通向某种不可控的关系网络的入场券。
他把那份申报指南收进了资料袋里：“好的，我回去研究一下。”
梁科长似乎对王皓的谨慎并不意外。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稍微随意了一些：“王总，我多说一句。省城这边像你们这样的企业不多，能冒出来一个，我们做服务的也高兴。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或者在某些环节上需要帮助，可以随时跟我联系。我们的职责就是帮企业打通一些关卡，不是来给企业添麻烦的。”
这句话，说得很到位。既表明了服务姿态，又没有过分热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皓点了点头：“谢谢梁科长。”
他正准备起身告辞的时候，坐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的小陈忽然开口了：“王总，我听说你们公司最早的研发团队，有几个人是从省城电子厂出来的？”
王皓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小陈。小陈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有一部分是。”王皓回答得很简短。
“省城电子厂那边的资产处置，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吧？”小陈又问道。
这句话的语气，比起询问，更像是陈述一个他已经知道的事实。
王皓的神经微微绷紧了一点。他不太确定小陈为什么会在这种场合提起省城电子厂——是出于纯粹的好奇，还是另有所指。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已经离开那边了。”王皓说。
小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梁科长在旁边接过了话头，打了个圆场：“省城电子厂的事情，不提了。都过去了。王总，你回去先把申报材料准备一下，如果有不懂的地方，随时问小陈。”
王皓站起来，跟两人再次握了手，然后走出了那间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走到电梯口，在等电梯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小陈刚才那个问题。那个问题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小陈开口的时机——在他已经准备结束谈话的时候——让他觉得有些刻意。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在一楼大厅的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水泥色的六层建筑，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车里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把那份申报指南从资料袋里抽出来，快速翻了一遍。指南的内容写得很规范，项目分类、申报流程、评审标准、资金使用要求——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份标准的政府扶持项目文件，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但他心里总是有一点不太踏实的感觉。
可能是因为小陈那个问题。也可能是他自己的直觉在发出某种模糊的预警信号，而他还没有找到这个信号的来源。
他发动车子，驶出了科技局的院子。
回公司的路上，他经过了一条熟悉的街道——省城电子厂就在这条街的尽头。他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远远地，他看到省城电子厂那座标志性的灰色厂房的屋顶轮廓线，在夏日午后的阳光中静静地伫立着。
厂房旁边，那块空地上已经立起了新的围挡。围挡上印着出让地块的信息和开发商的联系方式。有几台工程机械停在地块内，正在做前期的平整工作。
省城电子厂的时代，真的结束了。
而他正站在这个时代的废墟上，试图种出一些新的东西。
回到公司之后，王皓把那份申报指南放在了办公桌的右上角，没有急着看。他先处理了当天需要确认的几个订单和物流问题，又跟林永健通了一个电话，确认了下一批原材料的到货时间。等到这些事情都处理完之后，他才坐下来，翻开那份申报指南，一页一页地仔细看。
指南总共二十多页，内容包括项目背景、支持方向、申报条件、评审标准、资金额度、验收要求等。在“支持方向”那一栏里，明确写着：重点支持“具有自主知识产权和核心技术的智能终端产品研发与产业化”项目。
星月智能的第一款产品，正好符合这个方向。
在“资金额度”那一栏里，写着：单个项目最高支持金额为一百五十万元。
一百五十万。
这个数字，对现在的星月智能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它可以用来补充原材料采购的资金缺口，可以用来加速下一款产品的研发，也可以用来扩充售后网络。
但他知道，这笔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政府资金有自己的节奏和规矩——申报周期、评审流程、公示周期、拨付流程——每一环都有固定的时间节点。即便一切顺利，从申报到资金到账，至少也需要三到六个月的时间。而对于一家现金流紧张的创业公司来说，三到六个月的不确定，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更重要的是，一旦接受了这笔资金，公司的一部分运营和数据就会被纳入政府的监督体系之内。他需要确保，这笔钱不会带来他无法承受的附加条件。
他把指南合上，放回了桌角，然后拿起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他在省城电子厂的时候存下的，备注名是“李主任”。李主任是省城科技局下属的一个专家库成员，曾经参与过省城电子厂一些技术改造项目的评审工作，王皓在省城电子厂后期跟他有过几次接触，算是认识，但算不上熟。
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哪位？”
“李主任，我是王皓。以前省城电子厂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李主任的声音重新响起，带了一点笑意：“哦，小王啊！好久没联系了。听说你现在自己出来创业了？”
“是的，开了个小公司，做手机。”
“可以啊！有魄力！”李主任的语气听起来挺热情，“找我有什么事？”
王皓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道：“李主任，我今天去了科技局，企业发展促进科的梁科长跟我聊了一个扶持项目的事情。我想向您请教一下——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以及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李主任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梁明远找你了？”
梁明远——王皓记住了这个名字，应该是梁科长的全名。
“对。”
“他们那个科室这几年确实在做这个事。”李主任说，“省城的本土硬件企业太少，他们能注意到你，说明你们的产品确实引起了关注。这个项目本身没什么问题，资金是财政预算内安排的，专款专用，审核流程也比较透明。”
李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前辈式的沉稳，但王皓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欲言又止的停顿。
“李主任，我想听听您的建议——我应不应该申报这个项目？”
“这个要看你自己的判断。”李主任说得很谨慎，“项目本身是正规的，钱也是合规的。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省城科技局这几年的工作方向，不只是扶持企业，还有一个任务，是推动本地产业链的整合。你懂我的意思吗？”
王皓的手指微微握紧了手机：“您的意思是，这笔资金可能跟产业链整合有关系？”
“我只是提醒你。”李主任没有正面回答，“如果你只是想拿一笔钱来补现金流，那没什么问题。但如果你在未来有一些其他的布局或者考虑——比如跟某个人或者某个群体的利益产生冲突——那这笔钱可能会让你陷入一些你不想面对的局面。”
李主任的话说得很隐晦，但王皓听懂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知道，有些事情，李主任能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了。再往下问，就是为难对方了。
“好的，李主任，谢谢您。我心里有数了。”
“嗯。你自己想清楚。有需要的话，可以再给我打电话。”李主任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王皓握着手机，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条。是于欣欣留的——上面写着：“安城陈老板刚才来电话，五十台已经全部卖完了。他说让你考虑一下，什么时候有时间，再去安城谈一次。”
五十台，卖完了。
这个速度快得有些出乎王皓的意料。
从发货到最后一台售出，前后不到三周。在安城这个人口不到百万的县级市，一个新品牌的第一批货，以一个没有任何广告投放和营销活动的方式，全部卖完了。
这意味着，安城的市场接受度，比他们预期的要好。
王皓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在下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回复陈老板，下周我去安城。”
他把纸条放回桌上，然后重新打开了那份项目申报指南。
他没有把它放回抽屉，而是摊开放在桌面上，拿了一支笔，在封面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可申报，但需谨慎。”
然后他把指南放在桌子的右上角——那个位置，放着他需要重点关注但还不需要立即处理的事情。
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夏季的傍晚，天总是黑得很慢。省城远处的高楼轮廓在暗蓝色的天幕上越来越清晰，像一排沉默的剪影。
王皓关了办公室的灯，锁好门。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四十平方米左右的办公室。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旁边堆着一摞他今天还没来得及看的物流单据。墙壁上贴着的销售看板上，红色的磁条已经越过了月初划下的那条目标线。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离开了。
在回家的路上，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保存名字的号码，但那个号码他认得——
是钱德成的号码，在省城电子厂破产清算期间，他曾经打过几次交道。
“小王总，听说你最近做得很不错。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王皓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他的车子在路口等红灯，街道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通明。
他按掉了手机屏幕，没有回复。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