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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玉京清晨的热气,从长街尽头慢慢升起来。
她转身离开,又走过皇宫。
镇魔狱被填平,皇宫已经修了一部分,却没有再立新帝。
玉京城中仍有天火帝君的旧碑,仍有人在节日里给他们的陛下点灯。
司夜白忙得脚不沾地,王璇与林望舒几乎日日在天策府与观星台之间往返,沈千机还在为八大帝关到底先修哪一段发愁。
新的夏衍没有陛下,可是也没有任何混乱。
七国之间,也没有任何人敢在此时作乱。
墨渊、李云逸、雷昊、宫仙扬、风晚晴,仍在各自的地方看着这片人间。
苏挽荷虽然沉睡在青木花海之下,可青木之国每一寸重新生长的土地,都有她的气息。
盘音不知躲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若真有大事,他总会回来。
至于四宗残余,四宗的天已经塌了,那些没有死在战争里的弟子、长老,如今都老老实实地接受七国清查。
林清辞没有在皇宫见到什么熟人,便走出皇宫去了北郊禁地。
圣烛殿的废墟还在那里。
葬雪古尊当年毁去这座宫殿,这里始终是一片废墟。
林清辞站在废墟前很久。
她没有选择重建。
对她来说,重建一座殿很容易,可没有烛衍的圣烛殿,只是空壳。
她把四大异火放了出来。
往生焰落地之后,绕着她转了三圈。
寂灭心火蹲在断裂石阶上,尾巴缓缓扫过灰尘。
玄黄圣焱低头嗅了嗅地上的旧火痕。
天谕幽火重新化成白衣少年,只是比从前清瘦了许多。
“老大,你真要放我们走啊?”
林清辞点头,“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吧,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大黄狗低低叫了一声。
小黑猫别过头。
小红羊轻轻咩了一下。
天谕幽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那我先去玉京吃馄饨。”
林清辞也笑了,“去吧。”
天谕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边空荡荡的位置,笑意慢慢收了些。
“他会回来的。”
林清辞垂眸,“嗯。”
天谕用力点头,“他一定会回来的!”
四道异火就此离开圣烛殿,向不同方向飞去。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它们消失在天边。
下一瞬,她也离开了。
离开了玉京,离开了夏衍。
她去了流沙古界。
狂风卷着金黄沙海,古界已经耗去了所有力量,如今太阳终于能照耀这里。
日升日落,轮转不休,林清辞就站在阙沙宫最深处,她轻声问:“你在这里么?”
风沙呼啸而过,没有人回应她。
她在流沙古界里住了三个月。
每天清晨看沙海起风,黄昏时坐在悬河沙庭的悬崖边,夜里把琉璃古灯放在身边沉沉睡去。
灯火很稳,没有衰弱,也没有异样。
可里面没有他。
后来,她离开流沙,去了云州。
云州的晚霞还是那样美丽,她终于懂得了周文渊曾经的追求。
田野已经重新种上粮食,田埂间有小孩追着木蜻蜓跑,远处有机关水车缓缓转动,将河水送入新开的渠里。
林清辞走过田埂,听见农人说今年的收成大概不错。
她在田边站了很久。
“你看,墨渊真的把机关术传了出来,大家用来耕田,省了不少力气。”
灯火依旧安静。
她又去了青木。
边城外,苏挽荷沉睡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花海。
林清辞走到两座小坟前,花海自动分开一条路。
她蹲下身,替坟前拂去一片落叶。
“挽荷睡得很好,那你呢?”
风吹过花海,还是没有人回应她。
她在花海中坐了一夜。
第二日,她离开青木,花海边多开了一朵琉璃小花。
她来到了焚天谷。
那里已经彻底不能住人。
苏挽荷当年亲手毁掉的火脉,如今依然看不到任何复苏的希望。
焚天谷原本终年灼热,如今却是一片死寂的焦黑,毒雾缠在山谷里,连风都绕开走。
林清辞站在谷口,没有进去太深。
她问:“你会觉得她做得太狠么?”
琉璃古灯无声无息。
林清辞沉默片刻,继续往前走。
她走过幻心阁的遗址。
东海潮声日日拍打着旧阶,许多青女曾经被困的地方,早已空了。
风从破碎的窗棂里穿过去,再没有痛苦和悲鸣。
她又走过厚土宗的旧地。
风晚晴破开的地脉正在慢慢恢复,山峦中有新的村镇开始建立。
那些曾被厚土宗圈禁为矿奴的人,有些留在山下,有些去了玄机,有些则跟着商队去了更远的地方。
她又走过雷陨。
雷昊偶尔会回来讲道,每次讲到一半就和李云逸吵起来,最后两个人一起被人赶下雷池道台。
林清辞静静看着,她没有现身,只在远处看了看便继续走了。
她又走过断剑山,远远便听到剑鸣。
宫仙扬正在和霜律打架,半座山都是激荡的剑气。
霜律似乎很崩溃,声音从山中传出来:“我说过,我现在没有多少力量!”
宫仙扬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不管,我快突破至尊六重了,你别拖我的后腿!”
林清辞在山外停了片刻,没有打扰。
她又走过天听。
风铃重新响满高塔,风晚晴坐在塔顶,闭着眼听七国的风。
林清辞到时,她睁开眼朝她笑了笑。
两个人没有多说话,风晚晴只递给她一盏热茶,林清辞喝完就离开了。
她又走过玄机。
机关城已经重建大半,机关兽在街上来来往往,墨渊远远看见她,只点了点头,没有问她要去哪里。
他知道她一直在找。
她走过很多地方,也问过很多次。
“你在这里么?”
“你听得见么?”
“今日玉京下雨了。”
“赵小葵长高了。”
“司夜白把自己累病了一次,王璇骂了他半个时辰。”
“盘音还是没被找到。”
“天谕又跑回来找我,他说外面不好玩,结果第二天又跑了。”
“我今夜梦见你了。”
“你在哪里呢?”
“我自己也过得很好。”
“我觉得我可能不需要你。”
“我想去找李云逸谈谈了。”
“或者司夜白。”
“……”
“算了。”
她没有停留在悲伤里,她也没有日日停在原地等。
她一直在路上。
从圣烛殿废墟出发,她走过人间,一共花了十年。
第十年的秋天,她在一条山道上偶遇了赵定山和春娘。
两个人比从前老了一些,可精神很好。
赵定山背着包袱,春娘手里拎着一串刚买的干蘑菇,正在为了今晚住哪家客栈争执。
赵定山说前面那家便宜,春娘说便宜没好货。
赵定山说只是睡一晚,春娘说睡一晚也不能委屈自己。
林清辞站在路边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两人回头,看见她愣了许久。
赵定山揉了揉眼睛,“清辞?”
春娘眼眶一下子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最终住了春娘选的那家客栈。
赵定山小声嘀咕贵得离谱,春娘把账记在他头上,林清辞坐在窗边听他们吵。
她陪他们走了一段。
白日赶路,夜里投宿,偶尔遇到集市,春娘便去看布料和香料,赵定山则拉着林清辞去听说书。
说书人讲掌灯使大战玄冰宗,讲得天花乱坠,林清辞坐在台下,听见自己一掌打碎九十九重山门,沉默了许久。
赵定山听得津津有味,还问她:“姑娘,你说这是真的假的?”
林清辞想了想,“可能说的还少了些,我现在能一掌打碎九千重山门。”
赵定山大惊。
春娘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们同行了一个月,后来在岔路口分别。
春娘问她:“接下来去哪?”
林清辞看向东方,“回家吧。”
她回到了玉京。
北郊禁地,圣烛殿前。
这一次,废墟不见了。
司夜白在帝国稳定之后,终究还是下令修复了这里。
石阶重新铺好,灯台重新立起,殿门、阵柱、壁纹,都修得很像最初的样子。甚至连殿外那几株被毁去的老树,也重新栽了同样的位置。
林清辞站在殿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果然是新任国师,帝国最适合的执掌者。”
他知道她说不用修。
也知道这里该修。
林清辞走进圣烛殿。
殿内很安静,所有陈设都与旧日相似。
石灯,长阶,火池,通往各处空间的阵纹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她知道,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这里只是有形,没有神。
这里没有往生焰海的火潮之声,也没有三重火域的呼吸,更没有终极之地,纯白空间近乎永恒的安静。
林清辞站在殿心,抬手轻轻一点。
一缕斑斓异火从她指尖落下。
轰!
圣烛殿沉寂十年的火池骤然亮起!
火焰沿着阵纹一条条流动,往生焰海最先复现,赤色火浪从虚空里铺开,随后是寂灭心火所在的幽暗空间,还有玄黄圣焱所在的玄黄圣山,天谕幽火的领域也在一片明净光辉中缓缓展开。
四大异火已经不在这里。
可是没关系,林清辞已经拥有所有的火,足以让圣烛殿重新点燃。
火光一层层亮起,圣烛殿彻底活了过来。
林清辞来到纯白空间前,终于停下。
她看着那片熟悉的白,轻声问道:“这里也没有你么?”
还是没有人回答。
她闭了闭眼,又碰了碰那盏灯。
“我回来了。”
“我们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了。”
话音落下很久,纯白空间仍然安静。
她的手指慢慢收回。
她垂下眼,唇边浮出一点很淡的笑,她笑得有些疲惫。
“你若再不回来,我就真的要生气了。”
就在这一刻,只在这一刻,唯有这一刻。
啪!
她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仍旧懒洋洋的,仍旧带着那一点熟悉的笑意。
“现在这么凶啊。”
林清辞整个人僵住。
她没有回头。
下一瞬,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那个怀抱很真实。
温热,熟悉,让人迷恋。
男人从身后抱住她,把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像是终于找回了失而复得的位置。
他的发丝垂落在她颈侧,呼吸贴着她耳边,很轻,却烫得林清辞有些难以承受。
“好久不见啊,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林清辞仍旧没有动。
身后的人笑了一下。
他用力地、近乎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气息。
“你走了好多地方,我都听见了。”
“不是每一句都听得清,有时候像隔着很远的水,有时候只剩一点火光,可我知道是你在叫我。”
她慢慢放下手,覆上腰间那双手。
很真实。
不是灯影,不是旧梦,不是残念。
他的手就在她手心里。
林清辞低声道:“你回来了。”
烛衍“嗯”了一声,“回来了,这次不走了,再也不想走了。”
他顿了顿,“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林清辞忽然有些紧张,“什么?”
烛衍贴着她的肩,“我现在要依靠你啦。”
他抬起一只手,和她十指交握,他满脸写着无奈,“我的修为不如你了,以后要你保护啦。”
林清辞闭了闭眼,她转过身,她终于看见他,他眉眼如旧,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好啊。”
纯白空间外,往生焰海翻起火浪,寂灭心火无声燃烧,玄黄圣焱温暖如旧,天谕幽火照亮远处。
圣烛殿所有火焰同时亮起,殿外,玉京长街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整个夏衍的灯火,都亮了起来。
司夜白看了过来,林望舒看了过来,春娘看了过来,大家都看了过来。
大家俱是一笑。
玉京一切如常。
有人在煮馄饨,有人在赶夜路,有人修城,有人种田,有人听风,有人练剑,有人沉沉睡去,也有人,终于重逢。
人间,一切如旧。
……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