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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林尼的证据(第1/2页)
天亮之后，林尼说要给他看一样东西。
不是数据，不是图表，不是屏幕上的波形。是实物。
她从衣柜旁的行李箱底层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铝制的，表面有磕痕，锁扣上缠着两道透明胶带。她把盒子放在桌上，解开胶带，掀开盖子。
里面垫着黑色防震海绵，海绵凹槽里躺着一块石头。
江灏凑过去看。
石头不大，比拳头略小，黑褐色，表面粗糙，像一块普通的玄武岩。但当他拿起它翻到另一面时，他的动作停了。
那一面不是天然的。
表面有三道平行的刻痕。笔直、等距、深度均匀，大约两毫米宽，一毫米深，彼此间隔精确地在五毫米左右。刻痕边缘整齐，没有岩石断裂时常有的贝壳状纹路，更像是被某种高速旋转的工具切削出来的。
他放下石头，抬头看林尼。
“哪来的？“
“ROV在CCZ区热泉口附近采集的。2023年9月。“
“热泉口？“
“对。那个区域有三个活跃热泉口，深度3400米。ROV是跟着异常声学信号的方位下去的。到了信号源附近，发现了一小片区域有岩石样本被采集过的痕迹——不是自然断裂，是切割。ROV捡了这块掉在旁边的碎块回来。“
江灏拿起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三道刻痕。平行。等距。
这不是自然能形成的。热泉区的水温高达三四某度，压力三百多个大气压，没有任何已知的自然地质过程会在玄武岩上切出三道等距的平行刻痕。就算有某种矿物结晶过程能碰巧产生类似痕迹，也不可能这么精确——五毫米间距，误差不超过半毫米，他目测就能看出来。
“切割工具是什么？“他问。
“不确定。但刻痕的宽度和深度，跟水刀切割的特征最接近。高压水射流加磨料，可以在硬岩上切出这种断面。“
“水刀切割。在3400米深的海底。“
江灏把石头放回盒子。
水刀切割需要什么？高压泵。磨料供应系统。精密定位机构。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至少是一个集装箱大小的设备。而它出现在3400米深的热泉口附近——意味着有人在那里部署了工业级切割设备。
为什么？
采矿？有可能。赵启明的许可证覆盖的就是CCZ区。但CCZ区是深海平原，多金属结核区，不是热泉区。热泉区的矿物成分不同——富含硫化物，经济价值不如结核。而且目前没有任何商业深海采矿项目在热泉区作业。
那为什么要切割热泉口的岩石？
采样。地质调查。或者——某种江灏想不出目的的操作。
“还有。“林尼从文件堆里抽出另一份资料——一份厚厚的打印报告，封面上有“内部资料“的红色印章。
她翻到中间一页，推到江灏面前。
“这是什么？“
“生物迁徙数据。“
江灏低头看。密密麻麻的坐标点、箭头、物种名称。他扫了几行——端足类、等足类、某些深海鱼类、一种他没听说过的管水母。
“过去18个月的观测中，CCZ区出现了一次大规模的深海生物迁徙事件。“林尼说，“不是季节性的。是突发性的。而且——“
她指着图表上的一个红色圆圈。
“所有物种，都在避开这个坐标。“
江灏看那个坐标。
北纬10°14′，西经150°03′。
他盯着这串数字，脑子里自动把它跟之前看到的东西对上了——声源方位。侧扫图像的位置。异常信号的集中区域。
同一个点。
“你确定？“他问。
“我跑了三遍数据。端足类从坐标5公里外开始密度骤降，等足类在3公里处几乎绝迹。鱼类——那些能在3000米深度生存的鱼类——全部绕开了这个区域。迁徙方向是远离坐标的，不是随机的。“
“它们感觉到了什么？“
“不知道。但深海生物对低频声学信号极其敏感。40Hz——恰好在很多深海鱼类的听觉敏感范围内。“
江灏靠回椅背。
一块被切割的石头。一群逃离某个坐标的生物。一段40Hz的“心跳“声。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每一个都可以用某种“合理“的解释来消解——石头是ROV的采样器碰的，生物迁徙是水温变化导致的，声学信号是某国海军的秘密声纳。学术界之所以不接受林尼的假说，就是因为每一个证据都可以被“合理化“。
但当它们放在一起——
切割痕迹说明有人在那里。生物逃离说明那里有持续的低频声源。声学记录说明那个声源在“心跳“一样地运行。侧扫图像说明那里有一个五到八米的移动物体。
拼图开始合拢了。
“你把这些给过谁看？“江灏问。
“所里。沈伯涛。还有几个同行。“
“什么反应？“
“所里说'证据链不完整'。沈伯涛说'可能是海底光缆的维护设备'。“
“海底光缆？“
“CCZ区附近没有光缆。最近的也在两千公里外。“
江灏沉默了一会儿。
“赵启明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林尼摇头，“这些数据是海洋二所的内部观测项目，没有公开。赵启明如果不在所里有内线，他看不到。“
“他有内线。“
“我知道。副所长。“
“那副所长能看到这些数据吗？“
“理论上可以。但——“林尼皱了皱眉，“这些数据存在所里的内部服务器上，需要权限。副所长的权限够不够，我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林尼的证据(第2/2页)
江灏拿起那块石头，又看了一眼。
如果赵启明知道了——如果他的内线把林尼的数据泄露给了他——那赵启明就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CCZ区里有东西。不是他的设备——因为他的项目还在研发阶段，不可能已经部署到3400米深的海底。那是别人的东西。
第二，林尼在追查这件事。而林尼现在跟江灏在一起。
“林尼。“
“嗯？“
“你辞职的事，所里知道了吗？“
“审批流程还在走。但副所长应该已经知道了。“
“那你的数据——“
“我拷贝了一份。“她拍了拍笔记本电脑，“原始数据在我手里。所里服务器上的那份，我走之前会删掉。“
江灏看着她。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收到你那条短信开始。“
“什么短信？“
“林澜发给我的。你年会发言前两天。她说'有个叫江灏的人，造了一艘深海飞船，他的技术可能跟你的数据有关'。“
江灏想起来了。林澜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把这个交给媒体“——她没等他出事，就先把他推给了她妹妹。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
“你从年会之前就在等。“
“从看到你频谱图的那一刻起。“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那种感觉又来了——两个偏执狂，在各自的黑暗里走了太久，忽然发现对方手里有自己需要的那块拼图。
江灏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亚的早晨，阳光已经很烈了。远处的海面泛着碎银一样的光。楼下游泳池里有人在做早泳，水花声隐约传上来。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东西——白板、石头、数据、图纸。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他说。
“什么计划？“
“下潜计划。“
林尼挑了挑眉。
“不是现在。“江灏说，“是先做技术验证。我的复合壳体方案需要实际测试——不是12兆帕那种，是真正的深压测试。我需要找到一个能承受30兆帕的测试环境。“
“国内有这种设备吗？“
“有。但借不到。所有深海压力测试罐都在研究所或大公司手里。赵启明打个招呼，我就进不去。“
“那怎么办？“
“我有一个想法。“
江灏走回桌前，拿起笔，在白板空白处写了一个词：
“南海。“
“什么意思？“
“不用测试罐。直接在海里测。“
“海里？“
“找一个深海海沟，把壳体放下去，挂上传感器，记录实时数据。如果能扛住3000米的实际水压——“
“那比任何测试罐都有说服力。“
“对。“
林尼想了一会儿。
“南海有超过3000米的海沟吗？“
“有。西沙海槽最深处超过3000米。中沙群岛附近也有。我查过。“
“但那是公海吗？“
“部分是。部分在专属经济区内。需要审批。“
“赵启明有关系。“
“所以我们要快。“
两个人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个词。南海。3000米。实际下潜测试。
一个疯狂的计划。但比在车库里等死疯狂得有意义。
江灏拿起手机，翻到老魏的号码。
“魏哥，你那边伤好了吗？“
“好了。缝的线拆了。你那边怎么样？“
“我找到一个合作伙伴。有数据，有样本，有深海观测经验。“
“……什么合作伙伴？“
“林澜的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澜还有妹妹？“
“有。海洋学家。在追查CCZ区的异常信号。“
“CCZ区？“
“对。“
“……江灏，你确定你不是在编故事？“
“我确定。“
老魏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钛合金。不管从哪来，不管多少钱，我需要材料。“
“国外的那几家你查了？“
“查了。俄罗斯的VSMPO-AVISMA可以小批量供货。价格贵，但能到。“
“要多少？“
“三百公斤。Ti-10V-2Fe-3Al。板材。“
“……江灏，你知道三百公斤这个材料多少钱吗？“
“知道。“
“你还有钱吗？“
江灏看了林尼一眼。
林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我有一些积蓄。“她说，“不多。但够买材料。“
江灏对着电话说：“魏哥，钱的问题解决了。你帮我确认一下俄罗斯的供应商能不能发货。“
“好。我查。“
挂了电话，江灏坐下来。
桌上是石头、数据、图纸和白板上的字。
窗外是三亚的阳光和大海。
他忽然觉得——从车库被砸到现在，不到一个月。他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从一个人造飞船，变成了两个人追一个深海里的秘密。
而那个秘密——不管它是什么——正在三千五百米深的海底，用40Hz的频率，“咚、咚、咚“地跳着。
像一个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