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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长江之盟(二)
然而,当舱帘被掀开后,步入舱中的并非是二人预想的赵匡胤,而是只有赵德昭自己。
只不过,他双手正恭恭敬敬捧着一柄莹润玉斧。
步入舱内后,赵德昭目光直视前方主位,神情肃穆,躬身一拜后,才转身怒视着李从嘉二人,厉声喝道:「陛下有令,见玉斧如见天子亲临,你二人为何不拜!」
这一声怒喝,竟吓得李从嘉微微一颤。
他瞬间想起那天晚上,漫天的火光中,浑身染血的赵德昭纵马狂笑而来的画面。
两幕画面重叠,望着眼前杀意凛然的赵德昭,李从嘉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对着玉斧拜倒:「参见陛下!」
徐铉满脸无奈,却也只能跟着跪拜,起身时忽的凄声高呼:「大唐无罪!宋使为何如此折辱我家殿下!」
「无罪?」听到这话,卢多逊都气笑了,不等赵德昭开口便呵斥道:「你江南欲助李重进反叛我大宋,天下皆知,还敢妄言无罪?」
「天日昭昭!我大唐何曾助过叛贼?宋使可有半分实证!」徐铉神情悲愤,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的委屈。
「证据?」卢多逊冷笑一声:「既不助贼,为何出兵?」
「天可明鉴!出兵只为协助中原平定扬州之乱!」
徐铉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再道:「可怜我王一片赤诚,反倒引祸上身,徒遭口舌非议,实在令人寒心!」
「呵,任你巧舌如簧,也难掩事实!若非我家殿下率军阻拦,尔等早已与李重进合流!」卢多逊嗤笑。
「某说的皆为实情!」
徐铉大义凛然道:「若我大唐真有意助贼,为何兵至扬州却按兵不动?」
「至于那夜与武功王交锋,实乃夜黑风高丶视线不清,误认来将,才误伤友军,宋使岂能以此构陷我大唐有不臣之心?」
」
,,卢多逊都无语了,他也看出来徐铉的想法,是想在大义上占据高位,以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主动,可事实俱在,哪容他颠倒黑白?
「我且问你,若南唐真无反心,为何三番五次围剿我家殿下?」
「天可怜见!我大唐何曾围剿过殿下!」
徐铉大呼冤枉,竟当场哭诉起来:「我大唐只为自保矣!殿下二话不说深入我大唐腹地,我大唐上下还以为殿下是想藉助灭扬州之威,图谋我朝,哪里知晓这其中竟是一场误会!」
他轻飘飘一句话,便想将过往纠葛以误会」二字,一笔勾销。
这话愣是把卢多逊都听呆了,愣了半晌后,眼中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一脸凝重的挽起袖子。
来吧,大战一场!
双方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妙语连珠,让一旁的李从嘉看的是目瞪口呆,心中直呼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徐铉,不愧是他大唐第一利口!
「噗呲————」
赵德昭在旁看得直发笑。
古人谈判,总执着于抢占大义,仿佛得了这「义」字,便万事师出有名。
小到市井争执,大到改朝换代,皆是如此。
「够了!」
听够了的赵德昭喝止了二人,转身拿起那把玉斧,在手里掂量了两下,似笑非笑的看着李从嘉道:「也别多费口舌了,我只有三个条件,只要你南唐应下了,此事便就此作罢。」
「如若不然,两国就此开战,不死不休!」
李从嘉没料到他竟如此直接,一时语塞,别过脸硬声道:「武功王请讲。」
赵德昭笑意渐敛,逐条道:「其一,南唐削去帝号,向我大宋称臣,不得来犯。」
「其二,南唐每年上交岁贡,50万贯!」
「其三,李从嘉之长子李仲寓,入开封为质!」
「不可能!」此话一出,李从嘉和徐铉竟异口同声道。
「武功王这是狮子大开口!」徐铉悲愤高呼,「我大唐全年岁入不过两百万贯,殿下一开口便要取四分之一,此等要求毫无道理!」
「再者,太子长子乃我大唐未来储君,岂能入京为质?此事断然不可!」
「那就是没得谈咯?」赵德昭没有看徐铉,而是掂着玉斧,笑着朝李从嘉走去:「重光,你怎么说?」
猛地听到赵德昭喊自己的字,李从嘉还有些不适应,又看着手握玉斧含笑朝自己走来的赵德昭,他竟感觉自己好似被猛虎盯上了一般,浑身汗毛都不由得炸起。
「没得谈!」徐铉抢先开口,厉声相向,「武功王若真有诚意议和,就不该提出如此过分的要求!」
「过分吗?」
赵德昭挑眉,轻飘飘道:「既然没得谈,那就是敌人了。」
「既然是敌人————」赵德昭咧嘴一笑,忽的紧握玉斧,大步赶至李从嘉身前,猛然冲他当头劈下,口中杀机盎然喝道:「给某死来!!」
「能谈!!!」
看着迎头劈下的玉斧,李从嘉恍然回到了那一夜火烧翠屏的场景,整个人再次被吓到瘫软在地,连滚带爬后退两步,声音带着哭腔:「君子动口不动手,一切都好商量————」
「殿下!」徐铉急声劝阻:「我大唐水师就在两里之外,不消片刻就能赶到,他不敢动你!」
「哦?是吗?」赵德昭收住玉斧,眼神骤然变冷,俯身盯着李从嘉,森然道:「那太子殿下不妨猜猜,我到底是敢————还是不敢?」
李从嘉手脚并用往后缩了两下,转头对着徐铉怒喝:「徐铉,你————你闭嘴!你是想害死我吗!」
赵德昭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大了。
连八百人对冲三万人这种疯事都乾的出来,还有什么是这杀神不敢的?
看着目光森寒的赵德昭,李从嘉眼看就要哭出来了,带着哭腔不住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很好。」赵德昭冲目瞪口呆的卢多逊挥挥手:「拿笔墨纸砚来,我正想见识下,重光的书法。」
看着这一幕,徐铉顿感无力的叹了口气。
他总算明白过来了,为何对方指名道姓要殿下前来议和了。
哪怕自己巧舌如簧,也不济于事,对方只是威胁一番,殿下便已经承受不住压力了。
太子早已被赵德昭打怕了,这还怎么谈?
「对了,」赵德昭忽然想起什么,眯眼笑道,「这些条件只是大宋不攻唐的前提。若想赎回太子妃周娥皇,需再加五十万贯。」
李从嘉脸色猛地涨成了猪肝色,屈辱感涌上心头,可念及与周娥皇的温情,终究还是咬着牙应了。
「还有,周女英不在赎回之列。」赵德昭又添了一句,笑得像个奸商,「若想一并赎回,再加五十万贯。」
南唐富庶,不好好坑上一笔怎么能行?
他仔细算过了,南唐岁入两百万贯,扣除开支尚存六七十万贯,多年积累之下,一百万贯虽吃力,却绝非拿不出来。
「好————」
可就在李从嘉将要应下之事,一旁的徐铉忍不住扯了扯李从嘉的衣角,眼中几乎是乞求着他莫要应下来。
足足五十万贯啊,可养活多少甲士,就这么白白赎回一个女人?
关键是,自周宗死后,周氏一族早已落寞。
即使赎回一个周女英,又有什么益处呢?
再者说,这般轻易答应下来,岂不是暴露了江南的富庶?难保中原不会再起其他心思。
李从嘉也登时明白过来徐铉的想法,犹豫了一瞬后,咬了咬牙道:「江南府库近来空虚,武功王可否宽限些————」
「五十万贯,少一分都不行。」
赵德昭语气坚决,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李从嘉不再提及周女英之事,只是埋头写着双方敲定的盟约。
赵德昭也明白了李从嘉的想法,心里冷笑了一声,待双方在国书上盖印完毕,才吩咐道:「来人,带太子妃过来。」
「喏。」
不多时,面色憔悴的周娥皇被引了进来。
待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儿之后,李从嘉本以为自己会激动的上前将美人揽入怀中,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整个人却愣住了。
他内心深处,竟升起一种自卑的羞耻感,仿佛看到周娥皇便是看到了自己什么不堪回首的过去一样。
这种心态上的变化,让李从嘉竟下意识别过去了脸,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杀意与厌弃。
这一抹厌弃与杀意,让周娥皇看个正着。
她身子微微一僵,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盟约既立,望大宋言而有信。」
李从嘉丢下这句话,便霍然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船舱,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可是他看不到的是。
在他转身之后,周娥皇看着他的背影,面色凄然的叹了口气,又不动声色的与赵德昭对视了一眼。
赵德昭洋溢着笑脸,点了点头:「放心就是了。」
也不知这一句放心,到底是对李从嘉说的。
还是对周娥皇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