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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江禾迈步走在墨蓝色的湖面上,一圈圈涟漪在他脚下散开,又迅速归于死寂。
越是靠近那棵血色巨树,那股源自幽冥的古老气息就越是浓郁,恍惚连空气都变的粘稠。
他绕过那堪比山峦一角的粗壮树干,来到了那个巨大的树洞前。
洞口边缘的树皮,布满了刀劈斧凿般的纹路,构成了这张人脸轮廓的嘴部。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面吹拂出来,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奇异香气。
钻入鼻腔,让人颅内些微迷醉。
江禾没有立刻进去。
他催动【阴神之眼】,目光如炬,向着洞内深处看去。
漆黑一片。
他的视线,竟不能完全穿透这片深邃黑暗,只在视野尽头,隐约看到一片颜色更深,也更压抑的暗红。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凛。
连【阴神之眼】都无法看透,这树洞里面的东西,绝对非同小可。
“夫君,要不我们还是等那个女人回来再说吧?”昭宁公主的声音里透着不安,“妾身总感觉这里面怪怪的。”
“没时间了。”江禾的声音沉冷。
他体表那层【月神泪】散发的光辉,在飞速流逝。
最多再有十分钟,便会完全消散。
一旦失去庇护,这片幽冥之水,会在几息之内把他拖下去,大概率会变成湖底那些白骨中的一员。
他必须在这东西耗尽之前,进去拿到遗宝,并返回岸边。
最后看了一眼冉轻雪消失的湖面,那里平静无波,深邃的墨蓝色宛如镜面,完全看不到下面在发生什么。
不再迟疑,江禾手提赤金大戟,当即一步跨入了那个幽深的树洞。
唰!
跨入树洞的瞬间,江禾恍惚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的黏膜。
一种滑腻腻的触感,在他肌肤上一扫而过。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天呐,夫君……”
这里面,完全不像是在一棵树的内部。
出现在江禾眼前的,是一座血肉祭坛,诡谲,宏大!
整个树洞里很是空阔,大体呈现出一种圆形结构,望不到顶。
四壁也看不到任何木头的东西,反倒是一种暗红色的血肉组织,上面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血管,微微搏动着散发出幽幽红光,把整个树洞空间照亮。
诡异,悚怖。
“这里面竟然是这样的么…”
空气里弥漫着很浓的血腥味,还有刚才在洞口闻到的那股奇异香气,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又莫名迷醉的气息。
江禾下意识屏住呼吸,朝着里边看去。
在这座血肉祭坛中心,是由无数人头骨堆成的一座高台。而在那高台之上,赫然安放着一具棺椁。
硕大,静谧,晶莹剔透。
整座水晶棺散发着淡淡荧光,和周围暗红色的血肉环境,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反差,让江禾看上一眼,就再也没法将目光从上面移开。
而且。
透过那半透明的水晶棺壁,隐约还能看到,里面躺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夫君,”昭宁公主的声音越发畏缩,“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江禾的心跳,也随之加速起来。
前世的记忆碎片里,从未有过关于这座血肉祭坛,还有这具水晶棺的信息。
他只记得,有人从这里带出去了一件东西,可使白骨生肉,枯木开花。
前面一路跟着冉轻雪进来,看到沿途生长的青翠藤蔓和奇花异草,让他确信那件东西就在这里。
可他现在进入这个树洞里,那种生机之感反而消失了。又冒出来这么一具,一看就不对劲的水晶棺。
“难道在棺椁里?”
略作思索,江禾握紧了赤金大戟,一步步踏了上那白骨堆起来的台阶,朝着上面那尊散发着幽光的水晶棺走去。
这些头骨在这里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江禾的脚步踩上去,有些头骨立刻发出咔吧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树洞祭坛里,格外刺耳。
走得越近了,江禾看的越是清晰。
那水晶棺表面,还有着一些莲花纹样,有淡淡的光华在纹路间隐隐流转,很是神异。
怀着十二分的警惕,他终于走到了这口水晶棺面前。
低头看去。
下一秒,他的呼吸为之一滞。
水晶棺里,没看到任何的奇珍异宝。
只有一具女人的尸体。
她穿着一身金红主色的帝袍,头戴一顶帝冕,即便已经死去了不知多少岁月,那股强烈的威严仍是扑面而来,不容侵犯。
“哇…”昭宁公主在江禾脑海里惊呼起来,声音有些发痴,“好漂亮的一张脸啊。”
江禾的目光,也是一下子被那张脸吸引,怎么说呢,就是美到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超越了种族,让人心神震颤的绝美。
哪怕对方双眼紧闭,就那么躺在那里,也能让任何看过这张脸的人为之沉沦。
但这张绝美的脸,搭配的却是一副狰狞的野兽之躯。
她的脖颈之下,是覆盖着细密青色鳞片的兽身,四肢粗壮有力,末端是闪烁着寒芒的锋利爪子。
一条生着鳞片的长长尾巴,安静的盘在她身侧。
人首,兽身。
“扶摇女帝!”
江禾的脑海里,立马就蹦出了这个名字,还有冉轻雪和昭宁公主之前对她的种种描述。
但最让江禾感到震撼的,还不是她那惊世的容颜和野蛮的兽身……
在这位女帝的眉心、喉咙、心脏、以及四肢百骸的每一个关键点上,竟都深深的插着一根长钉!
漆黑如墨,煞气滚滚!
这些长钉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表面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散发着一股阴邪至极的气息,深深钉穿了她的血肉和骨骼,把她整个封镇在这具水晶棺底。
不!
或许应该说这口水晶棺,连同外面这整座血肉祭坛,本身就是一套完整的封禁!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位女帝不是率领着舰队横渡沧溟,躲避【大清算】吗?为何会以这种凄惨的方式,被钉死在这里?!
江禾心头卷起惊涛骇浪,目光下意识的移动,忽然注意到在这位女帝的后颈之下,还枕着一个狭长的黑色匣子。
一股冥冥恍恍的古老气息,从这个匣子里散发出来。
船山遗宝…就是它了!
江禾的眼神一瞬炽热,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暂时压下心头的万千疑惑。
不管这个女帝身上发生了什么,都跟他没关系,他今晚出来的目的,就是这个匣子!
心念电转间,江禾下意识就伸出手,按在了冰冷的棺盖上。
深吸一口气,骤然发力。
“嘎吱!”
沉重的水晶棺盖,被他推开了一条缝隙。
可就在这时,
“快…!”
一个焦急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快去阻止那个女人!”
江禾的动作触电般僵住,全身肌肉都绷紧起来,他想也不想就抽回了手,握紧大戟满眼警惕的盯住了这口水晶棺!
“夫君,你也听到了对不对?”昭宁公主的声音也恐惧起来,“她…她活了?不对!夫君你看棺材里面!”
江禾的目光,也早看向了那道推开的缝隙。
透过缝隙看进去,他的眸子又是一缩!
水晶棺里面,是空的!
除了几根钉在棺底的漆黑长钉,还有那个古朴的黑匣子,里面根本没有尸体!
“怎么回事?!”
江禾心头一惊,视线重新看向水晶棺盖,然后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透过水晶棺盖,那具人首兽身的女帝尸体,仍是静静的躺在那里。
不!
女尸那双紧闭了上千年的眼眸,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睁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难以形容的目光,隔着水晶棺,幽幽落在了他的身上!
江禾再次低头看向缝隙,可里面确实是空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
“别看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冰冷的威仪,“你看到的,不过是吾残留在这棺内的一缕意志!”
“吾的身躯,在湖底!”
“那个女人,就是冲着吾的尸身去的!你快去阻止她!”
这声音传来的同时,江禾透过水晶棺盖看到,里面那具尸体的利爪在极力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黑钉!
这种危险的感觉,让江禾本能的后退,脑海里却在飞快梳理着对方话里的信息,他沉声问道,“你让我去我就去,你是谁?”
“呵…”那个声音发出一声冷笑,带着几分谑嘲,“到了现在,还不够明显吗?吾,就是扶摇!”
真是扶摇女帝!
还没死透?!
尽管江禾心里早有猜测,但得到对方亲口承认,心里还是掀起了巨浪,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并没有完全相信对方的说辞,“你不是为了躲避大清算,带领你的子民大迁徙吗?为什么会被钉在这里?”
提到【大清算】这三个字,那个自称扶摇的声音,立马变得咬牙切齿,“吾的确预见到了【大清算】的到来,并且找到了能开启一线生机的【种子】!”
“可吾,错信了祂!”
“被祂算计到这归墟海眼,整支舰队尽数沉没!吾也被困于此地,足足两千年!”
“若不是靠着那颗【种子】苟延残喘,吾也早已形神俱灭!”
“本来这里的封禁,尚能暂时阻挡祂的觊觎,可你!你却把祂带了进来!”
江禾心里的某个猜测,随着对方的话语,渐渐有了方向。
“你说的这个祂,是谁?”
“还能有谁!”扶摇的声音一下子尖利起来,充满了仇恨,“就是刚被你一路护送进来的那个骗子!”
“祂现在已经进入了幽冥水底,一旦祂取走了吾用性命保下的种子,此地的万鬼之门便会洞开!到时候别说吾会魂飞魄散,你也休想活着离开这里!”
“什么?!”昭宁公主一下子惊呼出声,“夫君,她说的是……”
江禾也是心头大震。
毫无疑问,这个自称扶摇女帝的声音,说的那个算计了她的骗子,就是冉轻雪!
那个从冰海初遇就对自己施以援手,一路引导自己来到这里的雪仙子,就是导致这位扶摇女帝的庞大舰队覆灭的元凶?
江禾感觉自己的思绪乱成了一团麻,他立刻追问道,“按照你的说法,她岂不是从你的时代一直活到了现在?这世上,真有人能活两千年?”
这个问题,反倒让那个声音冷静了下来,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
“有没有人能活两千年,你不是已经接触过了吗?”
江禾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脑海里,立马想到了两个人!
一个鬼市之主,【喜鬼天官】!
一个夏樱,【妄鬼天官】!
她们都是从更古早的年代活到现在的老狐狸,并且她们的身份都是鬼!
于是一道闪电,豁然劈开了江禾眼前的迷雾,他想起了夏樱在离开前,对他说过的话…这片冰海鬼渊博其实是另一位天官的遗留之地!
“难道她说的这位天官,就是冉轻雪?!”
冥冥中似有一张无形的网,把江禾笼罩起来,让他一时之间找不到头绪。
“小子,你也是被祂蒙骗了!”
扶摇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再拖下去,等祂拿到了种子,你我都将死在这里!”
江禾尽量使自己保持理智,不被对方的话牵着走,他反问道,“这片水底究竟有什么?你说的种子又是什么?”
女帝的声音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叹息开口,“你可知,吾那艘主舰,为何取名【祝融】?”
“为什么?”
“因为吾当年找到的方法,就是一颗火种,它能够开启一片神弃之地,让吾与吾的子民进去躲过大清算。”
“吾把那枚能够重燃希望的种子,称为祝融火种,吾倾尽国力打造的巨舟,也以此命名…”说到这里,那声音再次变得怨恨起来。
“可没想到那个骗子觊觎火种,计使吾的数百万子民都沉没于此,在最后关头,吾以自己的身躯和火种一起,沉入了这片幽冥之水最深处,布下重重禁制,才没让祂得逞!”
她说着,语气变的恳切起来。
“小子,你也应该知道了祂们这些天官,都必须回到那个地方去!现在,祂利用你破开了外围的防御,就是想取走吾的火种,以此作为回归的钥匙!”
“现在,只有你能阻止祂了……”
江禾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对比着对方话里的处处细节,试图分辨着其中真假。
这位扶摇女帝的讲述,听上去合情合理,完全对应了前面所有的疑点,冉轻雪的种种神秘行为,也都说得通了。
但是,这就一定是真相吗?
一个困在这里两千年的老家伙,和一个刚认识不久,但全身都充满秘密的女人。
该信谁?
见江禾沉默,那个声音再度加码,“你这番冒险前来,为的是这个匣子里的东西,没错吧?”
“这里面,确实有吾留下的几样小玩意儿,对吾来说也没什么大用了,但对现在的你而言,足够让你脱胎换骨。”
“吾可以把它给你……”
“只要你去阻止那个女人,然后,把【祝融火种】给吾带回来!”
江禾没吱声,仅是握紧了手里的大戟。
“你大可放心…”似是看穿他的顾虑,那个声音继续补充,“吾拿到火种之后,自会立刻离开。毕竟这个世界新一轮的【大清算】也快要来了,吾不会在此地多做停留。”
“你与吾,等作是一场交易,今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江禾静静听完,那双眸子深邃,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可我下不了水。这片幽冥之水能侵蚀一切,我能站在这里,全凭她给的那枚【月神泪】,现在这东西的力量也快失效了。”
江禾说完,对方沉默了下去。
整个血肉祭坛,都陷入一种寂静。
过了几息之后,那个声音再次幽幽响起,“既然如此,那你便帮吾,把这棺中的几根【镇魂钉】拔掉。”
“让吾亲自下去,解决祂。”
江禾脸上,顿时流露出一丝迟疑。
“拔掉钉子?”
“怎么?”那个声音继而响起,“你一个小小四阶猎鬼人,还怕本帝会诓骗于你?”
“呵呵也罢,你身上那个女娃娃,跟你挺长时间了吧?她缺一副合适的身体,只要你帮吾拔出黑钉,吾取了火种便可离开,吾在湖底的那副鬼躯,可以留给你。”
这话一出,江禾眼底闪过一抹惊诧。
连昭宁公主的存在,都被对方看得一清二楚?!
自己还有什么秘密,是对方不知道的……
“小子,那可是一具六阶的鬼躯,你可要好好考虑了。”
六阶么?
这价码的确让江禾心头都是一跳!
什么概念?猎鬼人到五阶就可以封王,成为镇守一方的豪强,地位不亚于古时候的封疆王侯!
六阶的猎鬼人,放在如今这个世界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当做天花板级别的战力,整个大夏明面上,也不知道有没有十个数!
到了这个层次,封号就是一地之皇!
“夫君…”昭宁公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既渴望,又恐惧。
江禾的呼吸加重,眼神跳动。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一个被镇压了两千年的老东西,绝不能这么轻易相信!
但是,六阶鬼躯啊!
要是能给昭宁公主弄一副鬼皇之躯壳…嘶!
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江禾脸上的挣扎散去,恍惚是下定了决心。
他一言不发,重新走上前去。
“夫君!”昭宁公主发出惊呼,似乎还想阻止。
可江禾并不理会,他伸出双手,按住了水晶棺盖。
“嗡…轰轰!”
在一阵沉闷的响动中,用力将其推开。
与此同时。
幽冥之水深处,一片死寂。
冉轻雪的身影,行走在这片铺满了骸骨的幽深湖底。
她身上那一层月华般的纱衣,是这片黑暗伸出唯一的光源,把她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照亮。
她完全无视了那些骸骨,一步一步,向着最深处走去。
在这片骸骨坟场的尽头,是一座巨大且平整的圆形石台。
石台表面,刻满了玄奥的纹路
在石台周围,一共十八根石柱拔地而起,上面也是刻着纹路。
它们高高耸立着,直通湖水上方的黑暗,看不到有多高。
一条条比手臂还粗的锁链,从十八根石柱上端延伸下来,穿透幽暗的湖水,汇聚在石台中心。
在那里,锁着一个女人。
她有着一张和水晶棺里那个身影一样的脸,美到让人失神。
脖子以下,却是一副覆盖着青鳞的野蛮兽身,充满着力量感。
十八道锁链在湖水中泛着幽暗光泽,把她的手脚四肢,脖子尾巴,脊柱等全部洞穿,牢牢锁住。
她的一头长发散乱垂下,遮住了半张面容,身上的帝袍破烂撕裂,露出大片狰狞的伤口和鳞甲。
在她的胸口位置,一朵青绿色的火焰,静静跳动着……
那火焰没有丝毫温度,反倒散发着比这片幽冥之水更刺骨的阴冷,却又同时散发着汩汩不绝的磅礴生机。
也就是这股生机,让石台上,石柱上,到处都生长出了一些,青翠的藤蔓和纯白的小花。
就连周围那些堆积成山的骸骨上,都有小花从它们的眼窝,胸腔里生长出来,随着水流幽幽摇晃。
正是这朵火焰的生机,让这个女人的身体被锁在这湖底两千年,受尽了折磨却还没有死去。
冉轻雪踏着那些藤蔓和花朵,一步步走上了石台。月华般的光晕朦朦胧胧,照亮了她的身影,清丽似仙。
石台中心被锁着的女人,似有所感,慢慢抬起了头。
然后一个幽幽的声音,在这死寂了两千年的湖底响起。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