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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烽火三线(第1/2页)
五月廿一，白帝城。
晨雾未散，长江在峡谷间奔涌，涛声如雷。刘文秀站在临江的望楼上，望着东面渐亮的江面。他身后是三千兵马——其中两千是杨震拨给他的新军，一千是他自己的旧部，如今都换上了明军衣甲。
“将军，探马来报，张文秀前锋已过巫山，午后可至。”副将陈七低声道。
刘文秀点头，目光投向下方江面。那里停泊着三十余艘改装过的民船，船上堆满干草、硫磺，只等一声令下便是火海。
“杨提督那边准备好了吗？”
“提督亲率四千主力埋伏在白帝城上游五里的赤甲山，石阿豹将军领两千苗弩手藏在南岸密林。”陈七指向两岸险峻的山崖，“只等敌军进入伏击圈。”
刘文秀深吸一口气。这场仗的关键在于“真败”——要败得逼真，让张文秀相信他是仓皇逃窜，而非诱敌。为此，杨震特意调走了他军中大部分火器，只留了二十杆老式火铳和少量弓箭。
“告诉弟兄们，”他转身对集结的将士道，“这一战，我们的任务是败——但要败而不乱，败而不溃。待把敌军引入伏击圈，便是首功！”
“遵命！”
辰时末，东面江面出现船帆。先是三艘哨船，接着是黑压压的船队——张文秀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很快。这位张献忠的养子年未三十，却已是身经百战，此刻站在最大的楼船上，举着千里镜观察白帝城。
“报——！前方发现敌军，约三千人，正在登船，似要西逃！”哨船传回消息。
张文秀冷笑：“刘文秀这个叛徒，听说我军到来就想跑？传令：前军加速，截住他们！今日我要亲手剥了他的皮！”
他麾下两万大军，前军五千全是精锐，乘着五十余艘战船顺流直下。江面上帆影蔽日，鼓声震天。
白帝城码头，刘文秀见敌军逼近，果断下令：“撤！登船西撤！”
三千兵马“慌乱”登船，有的连兵器都丢了，有的为争船位互相推搡。船只匆忙离岸，队形散乱，向西逃窜。
“追！”张文秀见状大喜，“刘文秀军心已乱，正是破敌良机！”
大西军船队紧追不舍。江面在此处宽不过百丈，两岸绝壁如削，正是兵法上的“死地”。但张文秀杀心已起，又见前方败军船只笨重缓慢，哪里顾得上细察地形。
午时初，追至赤甲山水域。这里江面更窄，水流湍急，两岸猿声哀啼。
“放火船！”刘文秀忽然下令。
原本“逃窜”的船队中，有十艘船突然调转船头，点燃船上的干草硫磺，顺流直冲向追兵。与此同时，两岸悬崖上竖起无数旗帜，鼓角齐鸣。
“中计了！”张文秀脸色大变。
但已经晚了。赤甲山峡谷中，杨震亲率的四千主力现出身形。他们占据制高点，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推下，更有数十门佛郎机炮喷出霰弹。江面上，火船撞入大西军船队，顷刻间燃起熊熊大火。
南岸密林中，石阿豹的苗弩手射出毒箭，专射敌军将领和舵手。江面上一片混乱，船只互相碰撞，不少士卒跳江逃生，却被湍急的江水卷走。
“撤！快撤！”张文秀嘶声下令。
然而退路已被刘文秀堵住——那三千“败军”此刻掉转船头，用仅有的火铳弓箭封锁江面。前有堵截，后有伏兵，两岸箭石如雨，大西军陷入绝境。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至申时，江面上漂浮着无数船只残骸和尸体，江水都被染红。张文秀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乘一艘快船拼死突围，身中三箭，侥幸逃出。其麾下两万大军，折损过半，被俘三千余，余者溃散。
杨震站在赤甲山顶，望着江面上的惨状，神色平静。这一仗，他付出的代价极小——伤亡不足五百，却几乎全歼了张文秀的前军。
“提督，是否追击？”石阿豹问。
“不必。”杨震摇头，“穷寇勿追，且留着他回去报信。传令：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缴获。俘虏中凡愿降者，打散编入各营；顽抗者……暂且关押。”
他望向西方：“经此一败，张献忠短期内无力东顾。接下来，该刘将军上场了。”
同日，南京。
朱炎在官银号总号听取王瑾的汇报。这座新设的金融机构位于秦淮河畔，三层楼阁，窗明几净，柜台上算盘声噼啪作响。
“国公请看，这是上月收支。”王瑾摊开账册，“收入方面：江南清丈新增田赋八万两，盐税十二万两，商税九万两，发行盐粮券得银二十万两。支出方面：军费二十五万两，新政推广十八万两，官吏薪俸六万两，结余……负二万两。”
“还在亏损。”朱炎并不意外，“但比上月负五万两已有改善。新式织坊开工后，下月商税能增多少？”
“若一切顺利，可增三万两。”王瑾道，“但最大的财源其实是盐——如今我们控制了两淮、浙江盐场，若推行‘盐引改革’，年入百万两不是问题。”
“怎么改？”
“废引改票。”王瑾早有腹案，“以往盐商需先购盐引，再到盐场支盐，环节多，弊端多。改为‘盐票’制，商人凭票直接到盐场提盐，一票一引，杜绝假冒。且盐票可在官银号买卖、抵押，增加流通。”
朱炎沉思片刻：“可以试行，先从苏松开始。但要记住，盐政改革触动的利益太大，必须稳步推进。先找几家可靠盐商合作，让他们尝到甜头，自然会带动其他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繁忙的街道。新式马车往来穿梭，载着货物、行人。街边新开了几家店铺，卖的是番薯粉、玉米饼等新式食品。
“市面看起来繁荣了些。”朱炎道。
“是。”王瑾点头，“清丈分田后，不少佃户有了自己的地，余粮可卖；工坊开工，工人有了工钱，自然要消费。这是个好循环。只是……”
“只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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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王在绍兴的檄文，还是影响了一些人。”王瑾低声道，“江南有些士绅暗中串联，说‘豫国公与民争利，不如鲁王保境安民’。虽然响应者不多，但不可不防。”
朱炎冷笑：“他们不是要‘保境安民’吗？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安民。”
他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我草拟的《恤商令》，你拿去润色后颁布。主要内容有：一、简化商税，货物一税通关；二、设立‘市易司’，平抑物价，打击囤积居奇；三、官银号开设‘小额贷’，商人可凭信用借贷，年息不超过三分；四、各府县设‘商事公断所’，专门调解商业纠纷。”
王瑾眼睛一亮：“此令若行，江南商业必焕然一新！只是……那些大商户恐怕会借此垄断？”
“所以要有配套。”朱炎继续道，“同时颁布《禁垄断令》：凡操纵物价、欺行霸市者，罚没家产；凡雇佣工人，须签契约，明定工时工钱；各行业可设‘行会’，但不得限制新商户入行。总之，既要鼓励商业，又要防止资本无序扩张。”
这番现代理念让王瑾沉思良久，终于叹服：“国公思虑之深，非常人可及。”
正议间，徐光启匆匆而来，手中拿着一封书信，面色激动：“国公，利类思神父从澳门来信，说有新发现！”
原来，利类思在整理带来的书籍时，发现了一本葡萄牙探险家的手稿，详细记载了南洋诸岛的地理、物产、风俗。更关键的是——手稿中提到，吕宋岛（菲律宾）有大型铜矿，且当地土著已掌握初步的开采冶炼技术。
“铜矿！”朱炎精神一振。如今燧发枪、火炮、各种机器都需要铜，而大明铜矿多在云南、四川，不是控制在沐天波手中，就是被张献忠占据。
“神父说，西班牙人已在吕宋经营数十年，但主要精力在墨西哥银矿，对铜矿并不重视。”徐光启道，“若我们能与土著合作，或可开辟新的铜源。”
朱炎沉吟：“此事可行，但要谨慎。吕宋毕竟在西班牙人控制下，不宜直接冲突。让陈永禄派船队去探探路，先以贸易为名接触。若真有铜矿，可以丝绸、瓷器、茶叶交换，也可传授土著更好的冶炼技术——总之，要互利共赢。”
他想起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郑成功收复台湾前，也是先与荷兰人贸易周旋。如今自己有了更好的起点，或许可以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还有一事，”徐光启又道，“格物院根据国公的提示，试制出了‘简易温度计’——用玻璃管装水银，刻度标示冷暖。虽粗糙，但已可用于观测天气、指导农时。”
“好！”朱炎赞道，“继续改进，要能做到量化测温。另外，让匠人尝试制作‘显微镜’——用凸透镜组合，或许能看到微小之物。这对医学、格物都有大用。”
正说着，猴子悄然而入，面色凝重：“国公，鲁王的使者已到北京，与多尔衮密谈三次。我们的人虽未得详情，但探到清廷准备了一批火器，约千余支，疑似要运往江南。”
朱炎眼神一冷：“果然勾结上了。千余火器……看来多尔衮是想用鲁王牵制我们，又不愿下大本钱。”
“是否截下这批火器？”
“不必。”朱炎摇头，“让他们运，但沿途要严密监视。待火器到了鲁王手中，我们再动手——到时人赃并获，鲁王勾结清廷的罪名便坐实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北京划到绍兴：“多尔衮这一手，看似高明，实则愚蠢。他以为扶持鲁王能让我们内乱，却不知这恰恰给了我们清理内部的机会。待鲁王事败，江南那些骑墙派便会彻底倒向我们。”
周文柏担忧道：“但若鲁王真得了这批火器，实力大增，恐怕……”
“千余火器，改变不了大局。”朱炎淡淡道，“我们的新军已装备数千杆火铳，且燧发枪即将量产。更重要的是——我们有民心。”
他指向地图上的江南各府：“清丈分田，百姓得利；劝农贷种，农人有盼；兴办工坊，工人有酬；改革商税，商贾通畅。鲁王有什么？只有几句空洞的‘祖制’口号。你说，百姓会选谁？”
众人默然，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这天下之争，争的不是一时一地，而是人心向背。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便是真正的王师。
五月廿五，三份战报同时送到南京。
第一份来自夔州：白帝城大捷，歼敌万余，张文秀重伤逃回重庆。杨震已分兵西进，万县守将不战而降，忠州指日可下。
第二份来自湖南：李岩奏报，湘西诸土司纷纷归顺，彭肇槐被正式册封为“永顺知府”，世袭罔替。湖南全境已定，新开垦田亩三十万亩，番薯、玉米长势良好。
第三份来自厦门：郑森剿灭一股海盗，俘获荷兰制式战船两艘。审讯得知，荷兰东印度公司正与清廷接触，欲贩卖火器、战船。
朱炎看完，提笔批注。
给杨震：稳扎稳打，勿急勿躁。川东以招抚为主，军事为辅。待秋收后，粮足兵精，再图重庆。
给李岩：湘西既定，当修路架桥，沟通汉土。选派干吏入土司地，办学授医，渐施王化。
给郑森：荷兰人可交不可信。火器可买，技术可学，但海疆寸土不让。若其犯境，坚决击之。
批完，他走到窗前。暮色中的南京城华灯初上，秦淮河上画舫如织。这座古城正在新时代的洗礼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而在更远的地方，川东群山间，刘文秀正率军进入万县，城中百姓箪食壶浆；湘西密林中，彭肇槐的儿子彭朝柱带着三十名士子，正跋涉前往南京求学；东海波涛上，郑森的战船巡逻在碧波之间，护卫着这片正在重生的土地。
烽火燃遍三线，但希望也在烽火中萌芽。这个五月，注定要成为改变历史的一个转折点。而执棋者的手，已悄然落下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