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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九章他无名分
轰——
那一瞬间，谢疏白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巷口处的夜风明明很轻，吹在他身上，却像是刀割一般生疼。
他站在原地，夜风灌进袖口，凉得刺骨。宽大的雪色衣袖之下，方才还替她理过裙摆的手指，此刻猛地往里收拢，死死攥成拳。
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森森的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更是根根暴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轻响。
头顶的圆月依旧皎洁明亮，将他挺拔如松的身影孤零零地映在巷口。
谢疏白站在明暗交界之处，那张原本还带着融融暖意与温柔笑意的俊美面庞，在短短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笑意寸寸碎裂，最终彻底覆上了一层万年不化的刺骨寒冰。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喉间发紧，一股酸涩直往上涌，脚步还残存着往前冲的惯性，心底那股护着她的念头几乎要冲破理智。
脚已经动了。
可迈出第二步的时候，又硬生生顿住了。
谢疏白猛地顿住，滚烫的冲动一下子卡在胸口，进退不得。
他有什么身份上前？
他什么名分都没有，若是贸然冲过去打断，惹得她恼了、厌了，恐怕连如今这点情分怕是都要被他亲手毁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才翻涌的怒火与心疼，尽数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无力。
他望着墙下相依相偎的两道身影，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翻涌着痛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碎裂的东西已经被压了下去，压得很深，深到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荒芜。
算了。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那刺目的一幕，慢慢松开了攥得死紧的拳头。
酸胀发麻的指节缓缓舒展，青筋一点点平复下去。
谢疏白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露寒意的风，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借着这一口气，把胸口翻江倒海的情绪尽数压落。
不敢再往那片阴影里多看一眼，生怕再看见她主动迎合的模样，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再度崩塌。
他退了半步，雪色衣摆扫过地面，无声无息。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上。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周身那层温润的气息尽数散尽，只剩一片落寞寒凉。
*
谢府，清霄院。
夜色已经彻底深沉下来，院中种植的几丛翠竹在秋夜的晚风里沙沙作响，投下一地斑驳摇曳的碎影。
正房的雕花木窗紧闭着，里头特意点了一盏昏黄的烛火，将窗纸映得微亮，隐隐绰绰地透出一点暖意。
砚墨双手抱胸，跟尊门神似的守在正房外的廊下。
他将谢清瑶和黎落一路护送回府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清霄院。
不仅亲手把屋里的灯给点上了，还在廊下摆出了一副正在当值守夜的架势。
那副煞有介事的模样，任谁路过瞧上一眼，都会以为谢疏白早已经回府，此刻已经宽衣安寝了。
“呼——”
夜风吹过长廊，卷着几片枯竹叶沙沙打转。
本来今晚出府，是表小姐想跟许大人一起赏月，孤男寡女凑一块容易落下闲话，公子才带上二小姐一起跟着，帮他们打个掩护。
可他万万没料到，闹到最后，公子出府哪里是为了帮表小姐打掩护？
只要一想到自家公子在茶馆里头，居然让一屋子的人替他打掩护，就为了跟沈姑娘独处，砚墨这心里头就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滋味复杂得很。
他家公子那是什么人啊？
那是大梁开朝以来最年轻的首辅，是出身帝师世家、自幼便被赞誉的麒麟才子，更是京城无数贵女心中高不可攀的皎皎明月！
平日里别说是近女色了，就是旁人多看他一眼，他都嫌俗气。
可偏偏遇上了沈姑娘，公子这轮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明月，就被她硬生生扯了根绳子，一点一点地往凡间泥沼里拽。
砚墨正暗自叹气，忽然听到远处夜空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他几乎是瞬间便警觉起来，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就见对面的屋顶飞檐上，有个人影背着个方方正正的大家伙，落脚又沉又笨，一脚下去，青瓦都快要被踩碎。
砚墨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道略显狼狈的身影。
不多时，“砰”一声闷响。
墨辞从高墙上面翻身跳下来，双脚重重砸在清霄院的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砚墨吓了一跳，连忙提着步子从廊下迎了上去，压着声音急着问：“墨辞？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公子呢？”
问话的同时，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墨辞，这一眼，直接把他看傻了。
借着皎洁的月光，他清楚地看到，墨辞背上被粗布条牢牢捆着一张八仙桌，左臂底下还紧紧夹着一把太师椅。
都是沉实的红木料子，雕花厚重，看着就重得要命。
砚墨伸手指着他背上那一大套桌椅，舌头都打起了结：“这、这不是方才茶馆雅间里的桌子和椅子么？！”
“你把它们扛回来做什么？！”
墨辞这会儿实在没力气跟他废话。
他腰背微弯，反手解开缠在身上的粗布条，双手往后一托，将背上那张沉甸甸的八仙桌卸了下来，连同手臂上夹着的太师椅一块儿，轻轻地放在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做完这一切，这位平日里气息绵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顶尖暗卫，竟是忍不住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地喘了好几大口气。
额角上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淌。
缓过这口气来，墨辞才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
“公子要的。”
砚墨：“？？？”
啥玩意儿？
公子要的？！
砚墨呆滞地眨了眨眼，看看面无表情的墨辞，又低头看看摆在院子正中间、与清霄院清雅格调格格不入的茶馆桌椅，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浆糊，彻底不够用了。
不是，谁家好人去茶馆喝个茶，喝完还要把人家店里的桌椅板凳给端回来的？
难不成那茶馆的木头是什么绝世罕见的宝贝？
不能啊，他方才在隔壁屋里也坐了半天，那就是再寻常不过的红木桌椅，谢府库房里随便拉出来一件紫檀木、黄花梨的家具，不比这玩意儿贵重百倍？
公子要这破桌椅做什么？
总不能是嫌茶馆的茶水太贵，觉得亏了本，非得把人家的家具扛回来抵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