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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康沉默了许久，开口道：
“依远祖所说，晋、郑，的确不是一个好的去处。”
“那西虢呢？”
“当今二王并立，天下诸侯大多观望未决。”
“西虢为老牌姬姓公爵，世代为王庭卿士。”
“虢公常掌王室戎政，世代精通征伐，甲士精良，绝非新造小国可比。”
“国中勋贵多是西周旧臣，礼乐传承完整，不像郑国草创、晋人尚武好杀。”
“其地横跨大河，山河为阻，易守难攻，不像郑国四面平野，无险可恃。”
“如今虢公翰奉幽王之弟余臣为天王，持另一重王室名分。”
“宜臼借申侯、犬戎之力得位，争议颇多，天下诸侯未必尽数心服。”
“若余臣天王能够稳住局势，依附西虢便是傍持正统。”
“且西虢乃关中连通中原必经之路，商旅络绎不绝。”
“我族擅长货殖，若立足虢地，执掌东西往来商路，不愁积蓄财资。”
“再者，虢地兼有大河南北疆土，尚有边鄙原野可供开垦经营，不像郑国疆土已被列国围困，进退局促。”
“虢氏世代掌兵，虢公翰经历镐京大乱，能拥立天王、稳住疆土，且其人素有威望，已具备雄主气象。”
“加之虢公与镐京李氏乃姻亲，镐京李氏如今当家主母，便是现今虢公的嫡亲妹妹。”
“我六国李氏支族若是迁往西虢依附虢公，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吧。”
李枕听到这话，沉默了下来。
受限于时代的影响，站在李康的立场上来看，西虢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
只看眼前，周携王的确在很多方面，都强于周平王。
周携王本人，谥号为携惠王。
‘惠’是美谥，意为柔质慈民、爱民好礼。
这是追随他的旧臣、虢人给予的评价。
他能聚拢一大批西周遗留公卿、老牌姬姓旧诸侯、虢公翰全力拥戴，维持政权二十一年。
对内收拢流民、抵御西戎，维持王室祭祀，行事恪守西周礼法。
客观评价来说，周携王属于守成型、恪守旧制的君主。
不暴虐、不昏聩，但缺少雄主开拓魄力。
最大短板，是偏重于依靠礼法感召诸侯，缺少主动征伐、铁血整合诸侯的手段。
他没有主动兴兵讨伐洛邑天王，寄希望于天下诸侯自行辨别正统，这在乱世是致命短板。
除了他本人不是一个昏君外，对比周平王，周携王也有不少优势。
首先便是继位道德、法理舆论占优。
宜臼原为太子，但是申侯勾结犬戎攻破镐京、弑杀幽王。
在坚守西周礼法的旧贵族眼中，宜臼是倚仗外族导致君父身死，名分有巨大污点。
宜臼有污点，褒姒的儿子又没了。
余臣身为是幽王之弟，符合兄终弟及的古制。
他本人没有参与祸乱、不沾弑君血污。
大量西周旧臣、老牌姬姓邦国内心认同他才是正统。
最重要的是，周平王东迁，把关中给丢了，不要了。
而周携王，他如今自身就在关中，不存在放弃关中的问题。
从礼法上来说，有弑父污点，以及主动抛弃关中这个污点的宜臼，简直没办法跟现在的周携王比。
西虢也正如李康所说，跟镐京李氏是姻亲。
六国李氏与镐京李氏，同属桐安李氏一脉，去了西虢，发展也会很顺畅。
再加上西虢的地理位置，也的确有利于六国李氏这种擅长货殖的宗族发展。
虢公翰也的确算是一个雄主。
只是，问题是，虢公翰这个雄主，干不过晋文侯那个雄主啊。
更何况，还有地缘问题。
李枕沉吟了许久，道：“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二王并立，终究必有一战。”
“余臣虽名分占理，却得不到晋、郑、秦这类雄邦相助。”
“大国诸侯所图者土地、征伐之权，若王室强盛，便会约束诸侯拓土。”
“是以新兴诸侯不愿看见一位礼法完备、根基深厚的天王坐稳天下。”
“余臣依托虢国一地，疆土狭隘，兵源财力有限。”
“一旦诸侯取舍尘埃落定，虢国独抗众多雄邦，难以持久。”
李康追问道：“若是远祖您能出山辅佐虢公呢？”
“以远祖您的本事，想来应该是能够帮余臣赢得二王之争吧。”
李枕听到这话，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合着我踏马是欠你们的，就该帮你们打工呗。
不应该是你们跑到我的面前来尽孝，让我享受生活吗？
李枕强压下心中的不悦，耐着性子开口道：
“余臣想要赢得二王之争，很难。”
“西虢跨大河两岸，看似有山河险阻，但可供开垦的熟地有限，人口、兵源上限固定。”
“可以依靠地利守住关口，但很难向外大规模拓土。”
“北面晋国、东面洛邑宜臼阵营、西侧秦人持续扩张，三面都是来自强邦的压力。”
“再者，西虢地处渭河平原西端，直面犬戎冲击，还要防备犬戎。”
“西虢的国力体量，不足以支撑争霸。”
西虢面临的，不只是晋文侯带来的威胁。
晋文侯只是袭杀了周携王，并没有吞并西虢。
虢国本体保全，虢公翰依旧保有封土。
彻底灭掉西虢的，是一百多年后的晋献公。
帮周携王避开晋文侯的袭杀不难，只是就算避开了，对大方向的意义还是不大。
西虢往北是晋国，向东是洛邑王畿，向西戎人、秦人步步东进。
可以说西虢向外拓展的空间早就被锁死了。
秦国更不可能会支持周携王，因为地缘利益冲突了。
周平王放弃岐丰故土，许诺秦襄公，只要驱逐戎人，岐山以西尽归秦人。
秦人现在的战略目标十分清晰，就是自西犬丘向东推进，争夺渭河平原、关中腹地。
别说是支持周平王的势力，跟周携王必有一战了。
哪怕李枕出手，从晋文侯的手中保下周携王。
秦人日后跟周携王，也基本上是必有一战。
周携王哪怕有再大的优势，他被一众强邦给包围的地缘困局，对他来说也是足以致命了。
或许可以遣使去东方，联络鲁、卫、宋之类的，搞合纵连横。
但本质上还是争霸那套剧本，还是得打的天翻地覆。
耗费大量的脑细胞，去跟一堆强国玩争霸剧本，只是为了让一个分支在西虢立足。
哪怕不提最后的胜负问题，这也是亏本的买卖。
哪怕最后帮周携王赢了，这又是图啥啊。
让一个分支去燕国玩单机和部落冲突，既轻松，又能混上高位。
最重要的是，传承也很稳定，不是挺好的嘛。
干嘛非要为了一个不确定，跑去跟争霸赛中的那些巅峰玩家，玩PV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