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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室内一片寂静。
火塘中松脂噼啪，映得诸部首领眼中闪烁不定。
若只是袭扰边邑、抢粮断道，似乎也不是不行。
纯婤纤细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石座扶手，良久，唇角终于浮起了一丝莫名的弧度。
她缓缓开口，声音如夜风拂过：“你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此事若成，河渭之会、汾西之野，便是我鬼方南渡大河、永镇丰饶之基。”
“即便事有波折，我鬼方亦可趁乱取利，劫掠而归，无损根本。”
“进退之间，主动权皆在我鬼方。”
“既如此，此事......我答应了。”
申季闻言微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河渭之会、汾西之野固然诱人，可那终究只是口头承诺，前提是三监能成事。
他来之前，管叔鲜叮嘱过他，若是空口之诺无法拉拢到鬼方，可以再给一些青铜、粮食、盐、财货、奴隶等实质性的东西。
只要对方的要求不是过分到让人难以接受，都可以答应。
为此，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纯婤再次拒绝后，接下来的说辞。
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地就应了下来。
亏我还想着该怎么拿出更大的利益来说服你，你自己就把自己给说服了？
这种头脑简单的女人都能掌握鬼方的大权，鬼方还真是没人了。
堂下，析支部首领允岩刚欲开口，似有疑虑，却被纯婤轻轻抬手制止。
纯婤的目光落在申季身上，红唇轻启，吐字清晰：“你回去告诉管叔鲜——”
“若他真能牵动镐京六师主力东出，我鬼方大军必定渡河南下，助他——清君侧。”
申季短暂的愣神过后，回过神来，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搞定了这个女人，此行还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申季强抑心中的激动，深深一揖到底：“大夫人英明决断，外臣钦佩！”
“大夫人放心，外臣定将大夫人的话，一字不差地带回。”
“我主管叔，亦必不负今日的约定。”
纯婤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轻轻挥了挥手：“送客。”
两名披着狼裘的卫士上前，引申季出了大室。
待申季的身影消失在石门之外，大室内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须发虬结，身形格外魁梧的析支部首领允岩终于按耐不住，上前一步，开口道：“大夫人！那周人狡诈，空口许诺，岂可轻信。”
“即便三监真能成事，彼时三监手握河洛之地，兵强马壮，是否真会如约割让那膏腴之地，犹未可知。”
允岩声音沉厚，带着常年风霜磨砺出的粗粝感，眉头紧锁：“况且，六师东出，镐京空虚是真，然周室经营西土多年，岂会全无防备。”
“若是我等南下，正中其诱敌深入、断我归路之计，又当如何。”
“那三监不过一群失势王叔，自保尚难，又哪里来的反攻镐京的能力。”
“河渭之会、汾西之野，皆是周人腹心之地，又岂会容我等外族占据。”
“大夫人，与周人谋事，不可不慎啊！”
允姓是戎狄的主流姓氏，析支部是山戎部落，是一个人口近两千的大部落。
部落半农半牧，在山间小盆地种植粟、黍。
擅长狩猎，皮毛、药材是重要交换物。
因为部落领地在黄河附近，平日里没少渡河跟周室有些贸易往来。
另一侧，符离部首领豹朔接话道：“允岩说的没错，我等若是配合三监袭扰周人边邑，若六师回师一击，我等部族的青壮或可遁入山林，可妇孺牛羊、冬储粮草，尽在河谷。”
“一旦周人焚我积聚，断我归路，部众何以活命。”
“平日里我等劫掠周人边邑，周人或许因为东方未定，知道我们也只是为了生存，不会与我们发生大规模的冲突。”
“可一旦我们参与进了周人的内乱之中，甚至是威胁到了镐京，周人必定会大举来犯。”
“若周人决定在出兵平定东方叛乱之前，先解决了我们这个后顾之忧，我们又该如何抵挡大举来犯的周六师。”
符离部属于林胡部落，部落聚集地在森林草原交界带，人口只有千余人。
他们平日里以狩猎、采集为主，辅以少量畜牧业。
周人要是大举来犯，他们可没法像那些游牧部落一样，遁入草原。
平时劫掠周人边邑，无论在他们看来，还是在周人看来，都只是他们为了生存，迫不得已之下的一些小打小闹。
如今跟三监搅合到一起，虽然可能在行动上，依旧还是袭扰边邑为主，可性质就不一样了。
到时候周人为了解决后顾之忧，绝对会给他们迎头痛击。
况且管叔鲜答应割让的土地虽然肥沃，可也轮不到他们这些人啊。
他们这些人的部族实力又不强，就算土地割让来了，多半也跟他们没多大关系。
允岩和豹朔二人的话，说出了不少首领心中隐忧。
堂下嗡嗡议论渐起，有人点头，有人蹙眉，目光再次聚焦于纯婤身上。
纯婤缓缓靠回高榻，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青铜铃铛，神色未动分毫。
待众人声息稍落，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全场：
“诸位不必担心，我今日应下此事，并非要驱使你们去面对周六师，你们也没那个能力。”
“河渭之会，汾西之野……”
“如此膏腴之地，想必那三位翟王应该会很感兴趣。”
此言一出，堂下首领们神色变幻，有人恍然，有人则依旧满脸困惑。
允岩和豹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恍然。
原来，这位大夫人自始至终，想要的都不是那什么河渭之会、汾西之野。
纯婤口中的三位翟王，分别是西翟王兀烈、北翟王阴牟、南翟王幺廉。
翟王并非是中原政权性质的‘王’，而是北方一些大部族首领自己搞出来的称呼。
这三个翟王的部族实力，是鬼方之中，仅次于鬼侯的三大部族。
鬼方本身就属于一个类似于部落联盟性质的方国，鬼侯相当于是这个部落联盟的盟主。
并不是说你是盟主，就能让手底下的这些部族首领对你言听计从的。
袁绍还是十八路诸侯联军的盟主呢，他能让手底下的那些诸侯对他百分百顺从吗。
鬼侯还在世的时候，想要拉着这三位翟王一起跟着他去打谁，都得提前说好利益该怎么分，都得让这三个翟王满意。
更别提现在的纯婤了。
纯婤在堂下这些小部族首领的面前，或许还可以借着手里的这个小傀儡，利用鬼侯的部族势力来压制这些人。
可在那三个翟王的眼里，纯婤不过就是一个玩弄权术的女人罢了。
别说是纯婤能凭借身份去指挥调动他们了，要不是鬼侯部族实力强大，他们能直接出兵把纯婤抢回去当成玩物来用。
鬼侯大夫人的身份，可能使唤不动那三个翟王。
可要是说，事成之后，管叔鲜割让的土地，她寸土不要，全都给他们。
那就不一样了。
纯婤自始至终，想要的都不是什么管叔鲜割让的那些土地。
她想要的，是借管叔鲜割让土地来诱使那三个翟王出兵。
然后借周人的手，来削弱那三个翟王的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