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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左星阑(第1/2页)
“吱呀”一声木门轻响,屋内早已燃尽的艾香混着股陈腐的木头味儿顺着门缝钻了出来,绒蒿手中托盘里已然换了盏炖盅,她进了门,将手中托盘放置在外间的一张圆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朝里间道:“国师大人,该用早饭了。”
她话音落了几息,里间才传来窸窣响动,间或一声金属脆响,左衡熟悉苍老的声音悠悠传出:“放下出去就是。”
绒蒿闻声应是,转身同身后的婢女悄声交代道:“我出去替你把风,你在屋内可要紧着精神头,若是听见鸟叫一声长三声短,便赶紧出来,若是那鸟持续短鸣,你就先在屋子里找个地方藏身,万万不可有其他动静。”
弥娘点点头,只觉自己头皮勒得慌,她头发虽长长许多,但仍不足够长,盘发髻很是废了绒蒿些许功夫,才将她打扮成了个王庭婢女模样。
绒蒿交代完便出了门,弥娘端起托盘朝里间走,入内只一张床榻兼一方书案,左衡此时正坐在案前,不知在看什么书。
他听见动静,头也未抬道:“不是说了放外面,怎地又送进来了?”
弥娘走近了,将托盘放在书案上,一时未开口。她还从未称呼过左衡什么,只听过别人叫他清源国师,又或者妄言叫他左世叔。倒不如从前还不知道左衡是左砚之亲爹的时候,她许不会这般纠结,大概会叫他国师老头儿。
左衡在这阵沉默中觉察出不对来,抬眼一看,似是仔细辨认了一番,方道:“你怎么——”随即便了然了,“没想到那小子藏的东西竟被你用上了。”他说着合上书问,“可是妄言出了什么事?”
弥娘一字未说,左衡却已猜对了大半,她在这当口竟不合时宜地意识到,国师并非什么人都做得。
她捡着紧要的将这几日发生之事全都说与左衡听了,左衡思索几息道:“可惜,就算我知晓他下一步打算,如今也被无情水火给搅了,纵使他能耐再大,也终归是血肉之躯。”
这话与云澈不谋而合,左衡这样说,无疑是默认妄言真的死了,弥娘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儿,说不上多难过,但是总觉得不应该,无论是这事还是这人。那可是妄言,怎么会?
“那他……真的死了么?”弥娘不知是问左衡还是问自己。
左衡见她一脸愁苦的模样,又道:“还是未知数,我只知道,若是没有避风台这一遭,他本打算在今年梧桐花开时告诉你尹清坟冢之事,之后便会带着你绕个远,原路返回大梁。”
弥娘不懂:“为何绕远?”
妄言若想带着她回大梁,只需出了和市,便能一脚踏上寿州地界儿,根本无需原路返回。
左衡却道:“他这人重诺,答应了的事,定是要说到做到的,许是你之前吵着说要回藏才西族罢。”
弥娘这才想起来,之前妄言确实这样说过,若自己读完那满墙的书,他便答应自己回藏才西族的要求,可如今她别说读完,剩下大半连翻都没翻过。再说,妄言就那么笃定自己能在梧桐花开之前读完那许多书吗?
想到这儿,她竟生出了个怪异的想法来,先是甘棠被抓,后是锁头杀人,现在许是轮到了妄言——自己没读完那些书是因,如今妄言下落不明,便真的生出了个无法带她回大梁的果来。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弥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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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问题没头没脑,左衡也不知是否听懂,只道:“你只是做了当下自己该做的事,无关对错,只是人生在世,便各有各的课业,该是他们的,就算强揽到自己身上,你也无法替他人做决定。”
左衡这样说着,从袖口里又摸出来一样东西递给弥娘道:“妄言此人惯来思虑周全,许是早就想到了会有如今的境况,这是他一月前托我准备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
弥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接到手里只觉沉甸甸有些分量,竟是一枚铜符,仔细瞧去,铜符正面还刻着三个字——左星阑。
这铜符乃是象征南诏国王亲贵族身份的凭信,一般来说只有左氏及其亲眷才有资格拥有。
“火铃空明灭,星斗晓阑干。”左衡道,“妄言既给你起了名,我这老头子便也只能给你加上个姓,你自幼在砚之身边长大,又称他一句左叔,合该算是我左家的人,无论今后南诏王座上坐的是谁,这铜符都能保你在南诏一世无忧。”
弥娘自是知晓这铜符的分量,可她还是有些疑惑:“若王座上坐的是左厉,也行么?”
“自然。”
左衡似是早就料到她会这般问,笑着脚下微微一动,弥娘便听见一声脆响,同她之前在外间隐约听到的一样,她弯腰看向左衡的脚踝,那处正被铁链锁着,这东西她再熟悉不过,从前在弥娘川的地牢里,便会用这样的脚镣拴牲口一样拴着人。
弥娘一时气愤道:“他怎么能这样侮辱人!”
抛开左衡是一国国师之事暂且不谈,左衡还是左厉的亲王叔,弥娘虽算不上尊师重道的好孩子,但也看不惯这样的事。
左衡却不以为然,左厉要的无非是名正言顺,锁着他只是怕他横插一脚搅了他做好的局罢了,待一切尘埃落定,左厉还是需要他这个国师帮着做些面子上的功夫的。
可想归想,如今梁军既已入了境,便谁也说不好是个什么结局,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弥娘必须赶紧离开南诏。
“星阑,”左衡忽然问,“如今你有一个可自己选择的机会,要还是不要?”
弥娘莫名:“什么?”
“假扮皇嗣以身入局绝非易事,你可想好了?”
弥娘这才明白过来,如今妄言生死不知,没了他,这假扮皇嗣的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她也不清楚,如果她想,随时可以撂挑子不干,从此好活一辈子。
可是自己真的可以放下有关阿娘的一切自在独活吗?弥娘自认她做不到,再加上妄言……
她摇了摇头,坚定道:“想好了,我不要。”
从前她只把为尹清报仇这件事当做能让自己安心活下去的借口,也曾想过等自己变得足够强大便要离妄言这个怪人远远的,如今这些想法却都变了,除了对尹清之死的恨,她更想知道真相,如果尹清的死是果,那她究竟为何非死不可呢?
还有妄言,她一定要找到妄言,然后当面问清楚他和尹清究竟是什么关系。
“我——”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却忽然传来鸟儿急促而尖锐的持续短鸣,弥娘一凛,门外绒蒿的声音不大不小,叫了声“厉世子”,正好能让屋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左厉咳了两声问:“王叔可用过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