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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在破旧的猎人小屋中噼啪作响，摇曳的光影在墙壁上跳跃，将张三和玉兰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雨声仍在外头淅淅沥沥，但已不如先前那般狂暴，成了沉闷而持续的背景音。</P>
湿衣服烘烤出的水汽混合着霉味和木柴燃烧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P>
张三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枝，火焰腾起，照亮了他沉思的侧脸。他借着这相对平静的氛围，状似随意地开口：“玉兰姑娘，你在醉花香……平日都做些什么？我听闻那里往来客商、江湖人士不少，想必能见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P>
张三当然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现在两人气氛不错，是时候看看能不能这位头牌小姐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来。</P>
玉兰正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闻言抬起眼，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跃动。她看了张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公子，你还真是……古怪。旁人救了人，要么急着邀功讨赏，要么就想着如何占便宜。你倒好，竟对我的日常琐事感兴趣。”</P>
显然这个名叫玉兰的少女非常谨慎且聪明，如果让她察觉到自己的真正意图，怕是什么都问不到，故必须更加小心。</P>
张三笑了笑，语气坦然：“只是好奇罢了。我先前……未曾来过这种地方。”</P>
张三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从未踏足过青楼妓院。</P>
玉兰明显怔住了，她微微睁大眼，上下打量着张三，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在说笑。半晌，她才低低“呵”了一声，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之前……没逛过青楼？怎么可能？香妈妈说，这蛛网镇里，八成的男子都是各家妓院的恩客，剩下的两成……”</P>
“这不是还有两成？”张三顺势说道。</P>
玉兰将目光移回火堆，声音平淡无波：“剩下那两成，那是还没长大的小孩，和快死的老头子。”</P>
张三闻言，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姑娘对男人的偏见，未免太大了些。我想，这世上老实本分、顾家的男人，才是大多数。”</P>
“老实本分？”玉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侧过头，用那双映着火光的眸子直视张三，“那就怪了，许是我命不好，生来就没见过那样的男人。我见过的，要么是道貌岸然、实则色中饿鬼的‘老爷’，要么是满嘴甜言蜜语却只想骗身骗钱的‘公子’，要么……就是像今晚那样，直接动手抢人抢钱的恶徒。”</P>
她的语气没有多少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却让张三心头微沉。</P>
“至少，”张三迎着她的目光，语气认真，“我就挺老实的。”</P>
玉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你？老实？李公子，你今夜可是踏进了醉花香的大门。若真老实，怎会进来？”</P>
“我……”张三一时语塞，想起香妈妈那不由分说的拉扯，无奈道，“我是被香妈妈硬拉进来的。”</P>
“你若自己不想，腿长在你身上，她能硬把你拖进来不成？”玉兰一针见血，她收回目光，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火堆边缘的炭灰，“说到底，男人进了那道门，心里多少都存着点念想。区别只在于，有人坦荡承认，有人偏要装出一副迫不得已的模样，仿佛这样就能显得自己干净些。”</P>
玉兰瞥了一眼张三，继续说道：“但是脏就是脏，干净就是干净，明明脏地还装干净那是真叫人恶心。”</P>
这算是在骂我吗？</P>
张三愣了一下，他能明显从玉兰的话中听到了讽刺。</P>
为什么她要对我发脾气呢？</P>
是我露了破绽，让她知道我另有目的。</P>
还是单纯就是我令人生厌？</P>
张三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玉兰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那块暗红色的胎记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问道：“玉兰姑娘，你是否认为……这世上，就根本没有好男人？”</P>
玉兰拨弄炭灰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有立刻回答，小屋中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隐约的雨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三，那平静之下，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P>
“我的世界里，没有。”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谁让我一出生，就在醉花香呢？在那样的地方，我见不到什么‘好女人’——要么是认了命、麻木活着的，要么是还在挣扎、最终多半也会认命的。自然，也见不到什么‘好男人’。好男人……不会把那里当家，不会把我们当人。”</P>
说到这里，玉兰嘴角微弯，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道：“当然或许外头真有吧。但我没见过，也不信。信了，只会更难受。”</P>
张三哑口无言。他想反驳，想说些什么来证明这世道并非全然如此黑暗，但看着玉兰那双仿佛看透一切、又带着淡淡倦怠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P>
他能说什么？</P>
用空洞的大道理去安慰一个在泥沼里长大、所见尽是人性最不堪一面的人？</P>
那太苍白，也太虚伪。</P>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P>
这一次的沉默，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P>
只有火焰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试图驱散这雨夜的湿冷，却似乎驱不散那无形中弥漫的阴郁。</P>
玉兰似乎也觉得自己把天聊死了，她轻轻咳嗽了一声，将身上过于宽大的外袍裹得更紧了些，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忽然轻声开口道：“不过……今晚也算是因祸得福了。”</P>
张三看向她。</P>
“我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犯心疾，被抬出去找过两次大夫，”玉兰的声音飘忽，带着一种遥远的意味，“其他时候，几乎没离开过醉花香那栋楼。今晚，虽然惊险，但好歹……也算是真正到外面来‘看’了一眼。”</P>
张三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问：“姑娘是说……从出生开始，就没怎么离开过醉花香？”</P>
“嗯。”玉兰点头，下巴蹭着膝盖上的衣料，“楼后面有个小院子，可以晒晒太阳，种点花。那就是我全部的‘外面’了。”</P>
“是不想出来吗？”张三问。</P>
玉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是，也不是。香妈妈……我娘，从小就告诉我，不能总想着往外跑。心野了，就会开始不认命。而人一旦不认命……”</P>
这时玉兰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声量更低了些，“就会很痛苦，甚至生不如死。她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所以，为了活得轻松点，我就……尽量不去想，也不去要求。”</P>
“那你自己呢？”张三注视着她，“真的一点都不想出来看看吗？看看镇上的街道，看看远处的山，看看这……虽然荒凉，但毕竟广阔无边的天地？”</P>
玉兰没有立刻回答。她将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跳跃的火焰。许久，她才闷闷地说：“也不是……一辈子都不想。只是不敢想罢了。毕竟我是妓女的女儿，还有心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死掉。除了醉花香有娘她能保护我，我去了其他地方怕都活不长”</P>
接着，她像是为了打破这过于沉闷的气氛，又像是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轻声讲起了另一个故事：“我娘……香妈妈，她年轻的时候，是洛马城最有名的妓院‘夜莺楼’的头牌。”</P>
张三安静地听着。</P>
“她也是从小被卖进去的，据说家里穷，孩子多，养不起。九岁……就被逼着接了第一个客。”玉兰的声音很平，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底子好，运气也好，遇到了几个肯捧她的贵客，一步步被捧成了头牌。后来，她被一个家世不错的贵公子看中，那公子说要赎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