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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7章 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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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7章 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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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97章鸿门(第1/2页)
    请柬送到的时候,楼明之正在旅馆房间里擦枪。
    枪不是他的——他被革职那天就把配枪交了,连同证件和警徽一起放在局长办公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像摆供品。这把是谢依兰从黑市弄来的,老式五四式,枪管有磨损,膛线都快磨平了,但保养得不坏。她把枪递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防身,不是杀人。”楼明之接过来,没问枪的来源,也没问价格,就像他没问过她那根发夹为什么能开锁、她那手点穴功夫在什么情况下练出来的、她身上那些陈年旧伤是怎么来的。他们之间有一种不成文的默契:底牌不翻,各留三分。
    请柬是许又开亲自写的。毛笔,宣纸,瘦金体,一笔一划都透着不用证明任何事的从容。时间:今晚七点。地点:江滨路19号,许公馆。附注只有一行小字——“请携谢小姐同来。”楼明之盯着这行小字看了很久。他没有告诉许又开谢依兰的存在,至少没有正式介绍过。他们每次接触都在公开场合,以“调查合作”的名义,而谢依兰的身份对外只是“民俗学顾问”。许又开不仅知道她的存在,还知道她跟自己住同一家旅馆——江滨路19号在城东,这家旅馆在城西,中间隔着半个镇江,许又开凭什么确定谢依兰今晚会跟他在一起?
    他放下请柬,拉开窗帘。六点半的镇江正在入夜,旅馆楼下的街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小贩推着车在街角卖烤红薯,白烟在橘色的光线里打着旋。他在这条街上住了两周,每天进出都走前门,没有发现过跟踪的迹象。但许又开知道。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许又开的人比他想象的更专业;第二,许又开不打算藏着了。
    谢依兰敲门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色夹克,黑色高领毛衣,那把五四式别在腰后,外面看不出来。她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旗袍式上衣,头发挽起来,用了一根银簪子——不是之前那根黑发夹了。她的眼神和平时一样沉静,但楼明之注意到她涂了口红。他们认识以来,她从来不化妆。
    “口红。”
    谢依兰闻言,抬手用拇指在唇边轻轻擦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指腹上的红色。“不是口红,”她把指腹翻过来给他看,那抹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是朱砂。辟邪的。青霜门的老规矩——赴仇家宴,眉心点朱砂,唇上抹朱砂。”
    “你觉得许又开是仇家?”
    “照片上四个人,他活下来了。另外三个都死了。”谢依兰把手指擦干净,重新挽了一下头发,“我不相信巧合。你教我的。”
    七点整,许公馆。
    公馆是一栋民国时期的老洋房,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青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铁艺大门的雕花纹路是手工打的,不是机器冲压——楼明之以前办过一起文物走私案,其中一批赃物里就有类似的门窗构件,鉴定报告上写的是“民国早期镇江铸铁工艺”。能在今天还保留着这种门的人家,不单是有钱,是有根基。
    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六十岁上下,身形瘦削但腰杆笔直,走路没有声音。他把他们领进餐厅,拉开两把椅子,斟了两杯茶,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棵种在墙边的树。楼明之扫了一眼餐厅的环境——一张红木圆桌,四把椅子,桌上摆了六道冷盘和一瓶没开封的茅台。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两个出口:一个是他进来的正门,另一个是通往后厨的推拉门,推拉门旁边是一个老式座钟,钟摆在摆动,但指针停在了七点零三分的位置。
    客人还没到齐。
    楼明之端起茶杯,没有喝。他把杯子举到鼻尖的位置,借着闻茶香的姿势扫了一圈天花板——四个角,三盏水晶吊灯,一个中央空调出风口,两个烟雾报警器。烟雾报警器的指示灯是灭的。他放下茶杯,把这个细节存进脑子里。
    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先下来的是许又开——灰色中山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副他标志性的、温和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穿一身干练的黑色裤装,短发,没化妆,眼神像手术刀片一样又冷又薄。许又开没有介绍她,她也径直走向窗边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和桌面保持了半米的距离,不参与,不退出,不解释——标准的私人安保站位。
    最后进来的是买卡特。
    他比楼明之想象中更矮,也更瘦。一米七出头,穿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领口翻毛,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是长期缺乏日照的青白色,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瞳孔是浅棕色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随时准备停,随时准备退。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一个寸头,一个马尾,都穿着便装,但外套下摆的弧度出卖了他们的枪套位置。
    许又开站起来,亲自拉开椅子,笑容比刚才又深了一分:“贵客到齐。今晚不说客套话——三位都是为同一件事来的,不如坐下来,把话挑明。”
    买卡特没有坐。他站在圆桌对面,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先落在许又开脸上,然后移到楼明之身上,最后停在谢依兰的银簪子上。他盯着那根簪子看了三秒,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簪子不错。谁的?”
    谢依兰抬起眼睛,声调平平:“我师叔的。”
    买卡特没有接话,拉开椅子坐下。他的保镖退到墙边,和许又开的黑衣女人各占一边,隔着一张圆桌遥相对应,像两枚没有落子的围棋。
    冷菜上了第七道。是一盘水晶肴肉,镇江本地的做法,硝水腌过的猪蹄肉冻,切成透光的薄片,码在青花瓷盘里,配一碟镇江香醋。楼明之看着那盘肴肉,忽然想起一个人——他的师父周培德。师父生前最好这口,每次破了案就拉着他去老城区的宴春酒楼,点一盘肴肉,一碟花生米,二两黄酒,喝到微醺就开始讲他年轻时办的案子。师父说,肴肉的关键在硝水,硝水放多了肉就硬,放少了就散,火候不到家,谁也骗不了。师父是被人从背后勒死的,喉骨粉碎,和沈青崖一模一样的死法。他追那个案子追了三年,追到自己被革职,追到此刻坐在这张圆桌前,盯着一盘肴肉,掌心全是汗。
    菜过五味。茅台开了。
    许又开亲手斟酒,先给买卡特倒,再给楼明之倒,最后给自己倒。他倒酒的动作很稳,酒柱细而均匀,三杯酒倒完,一滴都没洒出来。他端起杯子,灯光穿过杯壁,把酒液照成温润的琥珀色。
    “这一杯,敬二十年前。”许又开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悼词,“敬沈青崖,敬顾霜,敬蔡鹤鸣。青霜门的旧账,欠了二十年,也该清了。今天在座的,有当年故人的后代,有追寻真相的公道之人,也有——”他转向买卡特,笑容不变,“来找我索命的。”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
    买卡特放下筷子。筷子搁在瓷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座钟齿轮转动的房间里,那声响像一颗子弹上膛。
    “我父亲叫蔡鹤鸣。”买卡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但他的吐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过才放出来的,“青霜门护法,你最好的朋友。你杀他的时候,他跟你说什么了?”
    许又开放下酒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儒雅温和的微笑,但他的手——只有楼明之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在轻微地颤抖,抖得连带着袖口都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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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不要动青霜的孩子。”许又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天气预报,“然后他挡在沈青崖的女儿面前,接了我三剑。第三剑刺穿左肺,他倒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沈夫人的衣角。你父亲是个好人,买卡特。可惜好人不长命。”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丢进汽油桶。
    买卡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两个保镖同时拔枪——但许又开更快。他的右手从桌布下一翻,一把***已经对准了买卡特的胸口。黑衣女人也在同一瞬间起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消音手枪,枪口指向谢依兰。楼明之没有拔枪。他把手按在腰后的五四式握柄上,拇指搭在保险上,没有拨。他在等。等一个所有底牌摊开的瞬间。
    买卡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眼睛里烧着二十年的仇恨。许又开端着枪,端得很稳,稳到让人觉得他这把年纪不该有的稳。没有人说话。座钟忽然敲响了——当、当、当,一连响了七声。但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它的指针还停在七点零三分。钟声落地,许又开先开了口。
    “今晚请你来,不是跟你拼命的。二十年前我做错了一件事,今天我想做一件对的事——至少,把真相还给该知道的人。”他把***放在桌上,枪口转向自己,推到圆桌中央,“这枪里有三颗子弹。一颗给你的,一颗给我的,一颗给还不知道自己该恨谁的人。但在这之前,我说完,你听完。”
    楼明之看着桌上那把***。三颗子弹,三个人。他的手指从保险上移开,把手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两手空空,但目光锁死了许又开。
    “说吧。”
    许又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重新放回桌面时,他与二十年前那个站在青霜门正厅前的年轻人判若两人。他说,那年他三十八岁,武侠杂志濒临停刊,青霜门内讧,沈青崖要他将剑谱带下山保管。他说他跪在沈青崖面前发誓剑在人在。他说他带着剑谱下山那晚,遇到了一伙人。不是买卡特的人,不是江湖人,是一群穿西装、说普通话、手里拿着红头文件的人。他们说青霜门涉嫌盗运国家文物,剑谱是其中之一。如果不配合,整个门派都要连坐。他信了。他签了一份“自愿协助调查”的文件,把剑谱交了出去。第二天晚上,他带着人回到山上——不是去抄家的,是去做笔录的。但门已经破了,火已经烧起来了,沈青崖躺在地上,喉骨碎了;顾霜趴在他身边,后脑的伤口还在流血;蔡鹤鸣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握着剑,剑刃上卷了十七个缺口。
    “我带着人上山的时候,他们还活着。我跑进去的时候,他们都死了。前后差距——”许又开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重新接上,“不到十分钟。那伙人截了我发的电报,提前上了山。我交出去的那本剑谱,不是青霜剑谱,是假的。是沈青崖让我带下山的假剑谱,用来引开注意力的。真剑谱一直在山上。他们拿到了假的,发现上当了,恼羞成怒,杀了所有人。”
    买卡特站在桌子对面,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尸体摆成内讧的现场,放了一把火,走了。我回来的时候火还没灭。我没能救出任何一个人。我把现场重新布置了一遍——把假剑谱放回剑阁,把门封了,把所有的证据都藏起来。不是替他们遮掩,是没有证据。那些人的名字,到今天也没有写在任何一份文件上。”许又开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一个守了二十年秘密的人终于撕开密封条的颤抖,“我用了二十年把自己变成武侠界的大神,因为我需要身份,需要人脉,需要钱。我需要足够大,大到那些人不敢轻易动我,大到我能收集到当年那批人的资料。我做到了。但代价是——蔡鹤鸣的儿子以为我是杀他父亲的凶手,沈青崖的女儿不知道她父亲是怎么死的。你,买卡特,你恨了我二十年。你杀了我三个徒弟,炸了我的杂志社仓库,你的每一次报复我都没有还手。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恨我。”
    买卡特没有动。他的手还插在夹克口袋里,但楼明之看到他的指关节在口袋里隆起——他在握拳,用尽全力。他的脸还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二十年的恨突然找不到靶心,悬在半空,无处可去。
    “沈青崖的女儿。”谢依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左手摘下银簪,簪尖朝下,右手按在桌沿上。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身体站得很稳。“是谁?”
    许又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楼明之没听过那个名字。但谢依兰听到了。她握着簪子的手缓缓松开,银簪叮当一声落在桌面上。那是她的师叔。她找了整整两年的师叔,那个教她开锁、点穴,在她十四岁那年告诉她“青霜门的武学不该绝”的人——就是青霜门门主沈青崖的遗孤。她以为师叔是个普通的门派遗老,以为她手里的簪子只是普通的师门信物。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没落门派的后辈,她是青霜门嫡传的守剑人。
    许又开端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他把酒杯端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二十年前,沈青崖让我带假剑谱下山。他说,许兄,你下山之后,青霜门就交给你了。我说,你放心,剑谱在,我在。他说,我说的不是剑谱,是人。他说,如果山上出了事,不要报仇,不要找凶手,不要告诉任何人谁还活着。把孩子养大,比什么都重要。我当时没听懂。后来听懂了,晚了。今天把各位请来,不为别的,就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当年的凶手,不在江湖,在庙堂。”
    “那些穿西装的人,有一个共同的组织。”许又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放在桌上,“名字都在上面。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出七个。还有三个,查不到。这七个人里,两个已经死了,三个退了,剩下两个——”他抬起眼睛看着楼明之,“现在还在你们系统里。”
    楼明之接过那张信纸,展开,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扫到倒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名字他认识。不是档案里见过,不是线人提过——他认识。那个人三年前坐在他的对面,拍着他的肩膀说,“明之,你师父的事,我也很难过。但案子已经结了,你不要再查了。”那个人,现在还在省厅。
    他把信纸叠好,放进夹克内袋,手按在口袋里很久没拿出来。然后他站起来,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对着许又开举了一下,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喉咙发紧。
    “这顿饭,我记下了。”
    买卡特没有喝酒。他把那把***从桌上拿起来,退出弹匣,把三颗子弹一颗一颗地卸下来。他把空枪放回桌面,子弹攥在左手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他推门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的肩膀撞了一下门框,但他没有停。
    许又开坐在原地,看着买卡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座钟的指针还停在七点零三分,像一个永远回不去的时刻。谢依兰弯腰捡起桌上的银簪,重新插回发间,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眶是干的。
    楼明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镇江的夜,江风吹过老城区的屋顶,把爬山虎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远处,长江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沉默的、正在缓慢转身的巨龙。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张信纸。纸很薄,但重得他胸口发闷。
    鸿门宴散了。但宴散了,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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