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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0章 碎星式,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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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0章 碎星式,二十年后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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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10章碎星式,二十年后的雨(第1/2页)
    楼明之是被手机震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他躺在青霜阁二楼客房的床上,衣服没脱,鞋还穿着。昨晚从许又开那儿出来,他没走远,就在附近找了家还在营业的快捷酒店开了两间房。马德胜和谢依兰各一间,他自己坐在窗边守到三点,实在扛不住了,歪在床上眯了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老郑”。他接起来。
    “楼队,出事了。”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马德胜死了。”
    楼明之坐起来。他花了半秒确认自己没听错。“什么时候?”
    “二十分钟前。酒店走廊监控拍到有人进过他房间,四点整。四点零三分,那人出来。四点零五分,保洁进去查房,发现马德胜躺在床上,胸口有一道伤口。”
    “什么样的伤口?”
    老郑沉默了两秒。“你最好自己来看。”
    楼明之挂了电话,冲出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是老郑的人。老郑站在门边,脸色铁青。看见楼明之,他让开身子。
    房间不大,和楼明之住的那间一模一样。马德胜仰面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嘴巴微张,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胸口有一道伤口,从锁骨往下,斜着划到肋骨下缘,长而窄,边缘光滑,像是被极薄的利器一刀切开。伤口不深,没有大量出血,但周围的皮肤呈现一种奇怪的青紫色,像是被冻过。
    “碎星式。”楼明之蹲下来,看着那道伤口,“青霜门独门剑法。第一式‘碎星’,斜劈,角度是四十五度,用剑尖三分刃。伤口深度不会超过一厘米,但会造成心脏骤停。”
    老郑在他身后说:“法医说死亡时间在四点零一分到零三分之间。速度太快了,从进门到出门三分钟,杀人、擦掉指纹、离开,全部完成。”
    “监控看清脸了吗?”
    “没有。男的,一米七五左右,穿黑色雨衣,戴帽子,全程低头。”老郑递过一个平板,“这是截取的画面。”
    楼明之看了一眼屏幕。雨衣男走到马德胜房门前,用一张卡刷开了门。动作很熟练,没有犹豫。三分钟后出来,步子不快不慢,原路返回。消失在楼梯间。
    “他没有走电梯。”楼明之说。
    “对。走楼梯下去的。一楼消防通道的监控坏了,我们没拍到离开的画面。”
    楼明之站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里漂着几片茶叶。马德胜昨晚入住的时候,老郑的人检查过房间,没有异常。凶手是凌晨进来的,没有破门痕迹。用的是一张门卡。
    “门卡哪来的?”
    “正在查。酒店前台的记录显示,四点整有一张备用卡被激活。激活用的工号是夜班保洁的,但那个保洁说她的工卡三天前就丢了。”
    楼明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天还没亮,雨还在下,比昨晚小了些。法桐旧街的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圈。他看见街对面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引擎盖上有雨水淌过的痕迹,但驾驶座上空了。
    “买卡特的人?”老郑问。
    楼明之没回答。他转身看着马德胜的尸体。这个六十二岁的老头,昨天还在藤椅上喝茶,还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确实不知道。但他捡了那块布片。藏了二十年,最终还是没藏住。
    “他在死之前说了什么?”楼明之问老郑。
    “什么?”老郑没反应过来。
    “凶手进来的时候,他应该醒着。他有没有喊?有没有说话?”
    老郑摇头。“隔壁房间没听到动静。法医检查了,他的声带没有损伤,舌头也没有被咬。他是清醒状态下被一刀毙命的。没有反抗痕迹。”
    楼明之蹲下来,重新审视马德胜的姿势。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眼睛睁着,但瞳孔已经散开。嘴巴微张,像是要说什么没说出来。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马德胜的右手手指上有一道极细的红色痕迹,从食指内侧延伸到掌心。像是握过什么锋利的东西。
    “他手里原来有东西。”楼明之说。
    “什么?”
    “凶手进来的时候,他抓了什么东西在手里。凶手杀了人之后,把那东西拿走了。”
    老郑皱眉。“什么东西?”
    楼明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的布局——床、床头柜、窗户、衣柜。然后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门。衣柜里挂着马德胜的旅行箱和一件外套。旅行箱拉链拉了一半。他把旅行箱拖出来,打开。
    里面的衣服被翻过了。但翻得很有耐心,不是乱翻。每件衣服都被展开,检查过内衬,然后叠回去,只是叠得没有原来那么整齐。楼明之伸手摸了摸衣服的夹层。摸到第三件外套时,他的手指停住了。夹层里有东西,很薄,像是一张纸,但已经被拿走了。
    “凶手在找东西。”楼明之说,“马德胜说了谎。他手里不止那块布片。”
    老郑的眉头拧得更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查门卡。谁偷了保洁的工卡,谁激活的备用卡。这条线不能断。”楼明之走到床边,最后看了一眼马德胜。他的眼睛还睁着,楼明之伸手,把那双眼睛合上了。掌心触到眼皮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冰凉——马德胜的皮肤温度比正常人低很多。
    “还有。”楼明之收回手,“让法医再查一遍他的体温。碎星式会造成局部低温,但不会全身都凉。”
    他离开房间时,天刚蒙蒙亮。走廊里站着谢依兰,穿着昨晚那件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脸色苍白。她显然已经知道了。
    “碎星式。”她说。
    “嗯。”
    “凶手用的是青霜门的剑法。”
    “嗯。”
    “所以凶手跟青霜门有关系。”谢依兰的声音很平,但楼明之听得出下面的东西——愤怒,还有恐惧,“师父教过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我从来没见过。师叔说过,师父在收我为徒之前,还教过一个弟子,男的。后来这个人叛出了青霜门,师父再也没提过他。”
    “叫什么?”
    “师叔不肯说。他只说,那个人左手使剑。”
    楼明之记住了这个信息。左手使剑。碎星式的斜劈四十五度,正好是左手剑法的经典角度。
    “去买早餐。”他说。
    谢依兰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楼明之看了一眼马德胜的房门,“查案需要脑子。脑子需要吃饭。”
    谢依兰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楼明之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给许又开发了条消息:“马德胜死了。碎星式。你认识左撇子的青霜门弟子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许又开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的声音比昨晚更哑,像是整夜没睡。“马德胜死了?”
    “四点零三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明之以为他挂了。
    “方镇岳是左手使剑。”许又开终于开口了,“但方镇岳死了。我亲眼看着他死在我面前。二十年前,七月十四,藏剑阁。他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谁捅的?”
    “我没看见脸。我只看见一只手,左手握刀。刀很短,像是藏在袖子里的。”
    楼明之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雨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他想起昨天许又开说的话——方镇岳把剑谱扔给了他,然后走了。但方镇岳去了哪里?许又开说方镇岳死了,死在他面前。那方镇岳的尸体呢?
    “方镇岳的尸体在哪儿?”
    许又开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长到楼明之能听见电话那头有人说话,是周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劝阻什么。
    “许教授。”
    “方镇岳没有尸体。”许又开的声音干了,“他死在我面前,但尸体消失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剑谱,再转回来的时候,他就没了。地上只有一滩血。”
    楼明之攥紧了手机。一个人死在另一个面前,尸体消失了。二十年来,许又开一直没说这件事。因为他说了也没人信。或者,因为他说了,就暴露了他自己在场。
    “许教授,方镇岳当年教你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教我用剑。”
    “哪只手?”
    “右手。”许又开顿了顿,“但他自己用左手。”
    楼明之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那线灰白色的光慢慢扩大,天要亮了。但镇江的雨还在下,绵绵密密地,像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泡软、泡烂、泡得再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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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依兰回来了,手里提着两袋包子和两杯豆浆。她把一杯豆浆递给他,自己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查到一个事。酒店的保洁工卡是三天前丢的。丢的那天,前台系统显示,有人用那张工卡打开过马德胜的房间。”
    “三天前马德胜还没入住。”
    “对。但有人提前订了那间房。用马德胜的身份证订的。预订时间是三天前上午十点。”
    楼明之咬着包子。肉馅的,还热着,油渗进了面皮里。他嚼了两口,咽下去。“订房的人是谁?”
    “用的身份证是马德胜的。但马德胜三天前还没决定来镇江。他跟我们走的时候,行李是提前收拾好的。说明三天前有人找过他。逼他走,或者骗他走。”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周砚。”
    谢依兰点头。“许又开的学生。三天前去找过马德胜。马德胜当天就收拾了行李。今天凌晨,凶手用那张三天前丢的工卡进了马德胜的房间。”
    楼明之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所以周砚三日前找马德胜,不止是‘征集口述史料’。他还在马德胜的房间放了东西。可能是那张门卡,也可能是那个被拿走的东西。”
    “周砚是许又开的人。”谢依兰说,“如果周砚跟马德胜的死有关,那许又开……”
    “许又开自己也是昨天才收到买卡特的短信。”楼明之打断她,“他收到短信的时候,脸色变了。那种反应装不出来。”
    “那周砚是谁的人?”
    楼明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去查周砚。许又开那边,让老郑派人盯着。我们分头。”
    电梯门关上时,谢依兰忽然说:“楼明之。”
    “嗯。”
    “你昨晚说‘归队’。谁归队?”
    楼明之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袋浮肿,像是一个月没睡好觉的人。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枚青铜令牌贴身戴着,被体温捂得温热。
    “一个老朋友。”他说,“退休了。但这种事,退休了也得回来。”
    电梯到一楼时,门打开。大堂里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警用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袋。她看见楼明之,笑了一下,露出嘴里缺了一颗的门牙。
    “小楼。”她说,“听说你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了。”
    楼明之笑了。这是他两天来第一次笑。“赵姐。你怎么来的?”
    “坐了一夜火车。老郑给我打电话,说你查到青霜门的事了。”赵玉琴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我当年办这个案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没人听我的。现在好了,你接着查,我帮你兜底。”
    赵玉琴。退休前是省厅刑侦局副局长,二十年前青霜门案的第一批办案人员之一。后来因为坚持“案件有疑点”,被调离了专案组。退休前最后一个岗位是档案科科长。她把青霜门案的所有原始卷宗,偷偷复印了一份,存在自家的保险柜里。
    “你带了什么?”楼明之问。
    赵玉琴从旅行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拍在他胸口。“二十年前的尸检报告。谢云长和他夫人的。官方结论是‘互殴致死’,但报告里有一处细节——谢云长胸口有两道伤口。一道是剑伤,一道是刀伤。官方只解释了剑伤。刀伤被忽略了。”
    楼明之打开档案袋,抽出报告。泛黄的纸页上,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附注栏里看到一行小字——“死者谢云长,左手掌心有茧。初步判断,长期使用左手持械。与其惯用手(右手)不符,待查。”
    左手。谢云长是左手使剑。
    “谢云长的右手是废的。”赵玉琴吸了口烟,“他年轻时受过伤,右手使不了剑。后来他用左手练剑,练成了。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但方镇岳知道。因为方镇岳跟他一起练的。”
    楼明之把报告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外面那场下了三天还没停的雨。雨丝细密,落在法桐旧街的路面上,汇成细流,流向下水道。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但车里已经没人了。
    “赵姐。”他说。
    “嗯。”
    “二十年前,谢云长死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人看见一个左手使剑的人从青霜门出来?”
    赵玉琴想了想。“有。一个卖夜宵的小贩。他说他看见一个人从青霜门后门出来,穿黑雨衣,左手拿着一把短刀。当时警方去问了,但小贩第二天就失踪了。这条线就断了。”
    “小贩叫什么?”
    “徐德发。当时在青霜门后门摆摊卖馄饨。”赵玉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我退休前查过,他后来改了名,搬到了安徽。去年我托人去找过,但他已经死了。三年前死的。肝癌。”
    线索又断了。楼明之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衣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谢云长左手练剑。方镇岳左手使剑。凶手左手使剑。许又开说方镇岳死在他面前,但尸体消失了。二十年后,马德胜被碎星式杀死,凶手也是左手。
    方镇岳没有死。楼明之在心里想。或者说,方镇岳“死了”,但那个左手拿剑的人还在。
    “依兰。”他转头。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没喝完的豆浆。她看着他湿透的头发和冒雨前行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你师叔。”楼明之说,“他左手还是右手?”
    谢依兰愣了一下。“右手。我师叔是右手使剑。”
    “他教过你什么剑法?”
    “基本的青霜门剑法。但碎星式,他没教过我。他说碎星式太狠,不适合我。”谢依兰的声音低下来,“他教我的第一式,叫‘留步’。防守用的。他说,学武先学不杀。”
    楼明之听着,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他想起一件事——许又开说方镇岳死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剑谱。然后许又开低头看了一眼剑谱,再抬头,方镇岳就没了。如果方镇岳没死,他为什么要装死?如果他死了,尸体为什么不见了?如果凶手是左手使剑,那方镇岳本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但方镇岳已经“死了”二十年。一个“死人”为什么要杀马德胜?为什么要在二十年后重演碎星式?
    “赵姐。”他又开口了,“二十年前那晚,警方在现场找到几把剑?”
    赵玉琴把烟收起来,神色认真了。“三把。一把在谢云长手里,是他自己的佩剑。一把在大厅地上,是方镇岳的剑。还有一把,插在藏剑阁的楼梯扶手上,没有指纹,没有编号。”
    “那把剑现在在哪儿?”
    “证物室。但三年前我去查的时候,发现那把剑不见了。证物清单上有登记,但实物没了。管理员说,有人用上级批条把剑借走了。借条上的签名是——”
    她还没说完,楼明之的手机响了。是周砚的号码。他接起来。
    “楼队长。”周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像在报天气预报,“许教授让我转告你——第三把剑,二十年前就在买卡特手里。他用那把剑杀了方镇岳。但方镇岳的尸体,是他自己藏起来的。”
    “藏在哪儿?”
    周砚笑了一声,很轻。“青霜门旧址。藏剑阁下面,有一条暗道。方镇岳在那条暗道里活了三年,养好了伤,然后离开了。买卡特知道他没死,一直在找他。现在,买卡特找到了。”
    电话挂了。楼明之站在雨中,手机贴在耳边,雨水顺着屏幕往下淌。谢依兰走到他身边,把伞撑开,罩在他头顶。
    “去哪儿?”她问。
    “青霜门旧址。”楼明之把手机收进口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藏剑阁暗道。方镇岳在那儿。”
    他迈开步子。赵玉琴跟在后面,拎着旅行袋,缺了门牙的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谢依兰撑着伞追上去,伞面歪向他那边,自己的肩膀淋湿了。
    雨还在下。下了三天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但楼明之走得更快了。三天,买卡特给的时间。现在不到两天。他要在雨停之前,找到方镇岳。
    因为如果买卡特先到,那第三把剑上,就会多出第二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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